题阙

1 牛李相树敌：指唐代中晚期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的“牛党”与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之间长达四十余年的政治倾轧，史称“牛李党争”。

2 刺刺唇吻间：语出韩愈《送穷文》“刺刺不能休”，形容言语尖刻、争辩不休之状。

3 宵衣：即“宵衣旰食”之省，指帝王勤于政事，早起穿衣、晚食忘餐；此处化用为君主因党争纷扰而彻夜忧思、披衣不寐。

4 洛蜀党：北宋哲宗朝以程颐为首的洛党、以苏轼为首的蜀党、以刘挚为首的朔党三派相攻，尤以洛蜀之争为烈，属新旧党争之变体。

5 涣群表大易：典出《周易·涣卦》。涣卦象征“散”，《彖传》云：“涣，亨。……涣群，元吉。”王弼注：“能散群之险，故获元吉。”孔颖达疏：“涣群者，解散群众之险难也。”此处引申为解散私党、破除朋比，以归于大公。

6 不比有明规：谓“涣群”之义乃《周易》昭昭之大道，并非明代所颁行的某项具体法令或制度（“明规”），强调其超越朝代的永恒政治理想。

7 矛盾起方寸：化用《孟子·告子上》“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意指党争根源在于人心失正、私欲蔽明。

8 所读何书诗：反诘语气，直刺士大夫虽饱读诗书（尤指儒家经典），却不能践行仁义，反堕入党争，质疑其学问之真伪与修养之虚实。

9 五鬼章：“五鬼”典出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指权奸罗织罪名、驱使爪牙构陷善类之徒；明代多借指严嵩集团中如赵文华、鄢懋卿等助纣为虐之佞臣及其所撰诬罔奏章、密揭等文书。“章”即章奏、文牍。

10 窃窥：谦辞，实指作者深入研读史料、档案后的审慎判断；“至今令人疑”表明此类文字刻意隐晦、颠倒黑白，致使真相难明，亦暗讽明代官方史录（如《明实录》）对此类黑幕记载不实或讳莫如深。

以上为【题阙】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中期史论性咏史诗的典范之作，借唐宋党争史实，深刻批判明代中后期日益炽烈的门户倾轧与士风堕落。王世贞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将牛李党争、洛蜀党争并置对照，凸显党同伐异非自古皆然之“必然”，而是背离儒家政治理想与《周易》公义精神的病态现象。“涣群表大易”一句尤为警策，援引《周易·涣卦·彖传》“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涣群，元吉”之义，强调真正政治清明在于解散私党、归心至公；反观明代，不仅未承此古训，反以“明规”固化党争逻辑，实为倒置本末。末二句直指士人精神根基之溃败——当矛盾生于“方寸”，则所读诗书已成虚饰；而“五鬼章”之疑，更以含蓄冷峻之笔，影射嘉靖、隆庆间严嵩余毒未清及高拱、张居正初起时朝野暗涌的构陷风气，体现王世贞作为“后七子”领袖兼史学大家的现实忧患与思想锋芒。

以上为【题阙】的评析。

全诗八句，结构谨严，层层递进：前四句以史实铺陈党争之烈及其危害（“人主至宵衣”），第五句以“如何”陡转，将唐宋旧例与当下贤者之堕落对照，引发深重诘问；第六句援经立论，以《周易》“涣群”之义树起价值标尺，第七、八句直刺病根——人心之私与学问之伪；结句“五鬼章”收束于明代现实，冷峻含蓄而力透纸背。语言凝练古奥，多用典而无堆砌之痕，“刺刺”“涣群”“方寸”“五鬼”等词意象锐利，节奏顿挫如金石相击。尤可贵者，在于超越一般咏史之怀古幽思，将经典义理（《易》）、历史镜鉴（唐宋）、现实批判（嘉隆之际政局）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彰显王世贞“以诗存史、以史正心”的诗学抱负与士大夫担当。

以上为【题阙】的赏析。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论诗主格调，而论史则重鉴戒。此诗‘涣群表大易’一语，足见其以经术衡政之旨。”

2 《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朱彝尊评：“世贞七律多雄丽，此作独以筋骨胜。‘矛盾起方寸’五字，抉党争之髓，非深于《孟子》《周易》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持论，往往于褒贬之中寓劝惩之意。如《题阙》诸篇，虽托之咏史，实为当时朝局发药石之言。”

4 《王世贞年谱》（魏连科编）嘉靖四十四年条：“是岁世贞服阕还京，值徐阶与高拱交恶渐显，朝士分朋立户。此诗殆作于此时，所谓‘洛蜀党，贤者亦为之’，盖有深慨焉。”

5 《中国文学批评通史·明代卷》（黄霖主编）：“王世贞以史家身份介入诗歌创作，《题阙》堪称其‘诗史互证’理念之实践高峰。诗中‘五鬼章’之疑，实与万历初年《国朝献征录》删削严嵩事、《明实录》曲笔讳饰等史学现象形成互文。”

以上为【题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