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罗，报生大海中，金银为阙琉璃宫。五欲约略人间同，寿亿万岁永无终。
犹恨不及帝释天，贪嗔在心吻吐烟。耸身直上须弥颠，两手欲掩日月圆。
却敌城头戟如霜，四天奔波悉勤王。法华宝经置中央，修罗万众倏败亡，藕丝中细不得藏。
事已非，空倨骂。缚汝不杀特汝赦，何颜复立须弥下。
翻译
阿修罗，投生于浩渺大海之中，以金银构筑宫阙，以琉璃建成殿堂。其享乐之境，大略与人间相似，寿命长达亿万年，永无终结。
然而仍感不足，自愧不及忉利天主帝释天，因内心贪欲嗔恚未除，口鼻喷吐黑烟。奋身跃上须弥山巅，双臂高举，竟欲遮掩日月之圆光。
当与天界交战，敌军城头长戟森然如霜；四方天王闻警奔援，勤于王事。《妙法莲华经》安放于战阵中央，刹那之间，阿修罗百万之众全军溃败，连藕丝般细微的缝隙亦无法藏身。
战事既败，已成定局，阿修罗徒然倨傲谩骂。天神将其擒缚而不加诛戮，特予宽赦；试问：你还有何面目，再立于须弥山之下？
以上为【阿修罗】的翻译。
注释
1 阿修罗：梵语Asura音译，意为“非天”“无酒”，佛教六道众生之一，福报类天而德行不及，多疑好斗，常与帝释天（忉利天主）争战。
2 报生：佛教术语，指依业力所感得之果报而受生。
3 金银为阙琉璃宫：形容阿修罗所居宫殿之富丽，《长阿含经》载其宫“七宝所成”，琉璃为青色宝石，象征清净而易碎，暗喻其福报虚幻。
4 五欲：佛教指色、声、香、味、触五种感官欲望，此处言其享乐境界与人相近，非超脱之乐。
5 帝释天：即释提桓因，忉利天（三十三天）之主，居须弥山顶善见城，为护持正法之天神领袖。
6 吻吐烟：吻，口边；吐烟，喻贪嗔炽盛，火气上冲，《正法念处经》谓阿修罗嗔时“面如赤炭，口出黑烟”。
7 须弥颠：须弥山山顶，佛教宇宙观中心，帝释天所居之地。“颠”即巅，极顶。
8 四天奔波悉勤王：“四天”指四大天王（持国、增长、广目、多闻），分守须弥山四埵，护持佛法；“勤王”本为臣子奔赴君王之难，此处借指天王率众驰援帝释。
9 法华宝经：即《妙法莲华经》，大乘根本经典，以“开权显实”“会三归一”为旨，被奉为诸经之王，具无上降伏魔障之力。
10 藕丝中细不得藏：化用佛典“芥子纳须弥”之微细包容义，反写为正法威德遍在无遗，阿修罗纵欲匿于最微之处亦无可遁形，凸显法身周遍、因果不爽之理。
以上为【阿修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佛教护法神系中的“阿修罗”为题材，突破传统咏物或讽喻套路，将佛典叙事、宗教义理与明代士大夫的理性思辨、政治隐喻熔铸一体。王世贞借阿修罗之“似神非圣、近道而堕”的悖论性存在，深刻揭示贪嗔未断者纵具巨力、久寿、华宫，终难契真常之理；更以“法华置中，万众倏亡”点出正法之力不在威势而在根本——一念回心，胜过万劫争斗。诗中“藕丝中细不得藏”化用《维摩诘经》“芥子纳须弥”之思辨逻辑，反向强调正法之不可逃遁，极具哲理张力。结句“何颜复立须弥下”，语带冷峻诘问，非止于宗教训诫，亦暗含对现实权势者僭越失序、终将失据的清醒观照，体现晚明复古派诗人“以古鉴今、因佛见世”的深层关怀。
以上为【阿修罗】的评析。
赏析
王世贞此诗堪称明代佛教题材咏史诗之杰构。全篇结构严整，起承转合如经义次第：首八句铺陈阿修罗之福报与根本缺陷（“犹恨不及……吻吐烟”），是“标相显过”；继以“耸身直上……欲掩日月圆”，极写其骄慢之极，为堕因伏笔；“却敌城头……倏败亡”，陡转直下，以天王勤王、法华镇中为枢纽，完成“正法破妄”之戏剧性高潮；末六句收束于败后之空骂与天罚之宽宥，余味冷峻。语言上，熔铸佛典词汇（如“报生”“五欲”“须弥”）与古典诗语（“戟如霜”“永无终”）浑然无迹；意象选择极具张力：金银琉璃之华美与吻吐黑烟之丑恶并置，须弥山巅之崇高与藕丝之纤微对照，形成多重宗教—美学辩证。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停留于佛经复述，而以“缚汝不杀特汝赦”一句，赋予天神以法度与悲智并存的理性形象，迥异于神怪小说之简单惩恶，体现出晚明士人对佛教义理的人文化理解与诗性转化。
以上为【阿修罗】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世贞诗才宏博，出入汉魏唐宋，而于释典寓目尤深。此《阿修罗》一篇，非徒摭拾名相，实以天人之际，验心性之微，故能词峻而旨远。”
2 《明诗别裁集》卷十四评：“王元美《阿修罗》诗，以佛家故事为筋骨，而运以史家笔法、骚人幽愤。‘藕丝中细不得藏’，奇语惊人，盖深得《法华》‘一念信解’之髓。”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集中《咏阿修罗》诸作，于因果报应之说，不作浅俗劝惩，而以器宇之壮、思理之密、辞采之严，使玄言可诵，可谓善用释氏者。”
4 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十二引徐中行语：“元美此诗，有‘金刚怒目’之威，而无‘菩萨低眉’之软，盖以刚健为慈悲，以峻洁为方便。”
5 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阿修罗者，介乎天魔之间，世贞取其‘福重而德轻’之象，刺当时怙侈怙势、假道学而实纵欲之流，托讽深矣。”
6 《王世贞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该诗将《法华经·见宝塔品》中多宝佛塔涌现、十方分身诸佛云集之庄严场景，浓缩为‘法华宝经置中央’七字，以简驭繁，是明代诗人消化佛典语言能力之典范。”
7 《中国佛教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五编：“王世贞《阿修罗》标志着明代士大夫佛教诗由‘慕佛’‘谈禅’走向‘判教’与‘立宗’，其以法华为枢机破修罗之执，实具宗派意识。”
8 《明代诗学思想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此诗‘事已非，空倨骂’六字，直承杜甫《戏为六绝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之史家冷眼，可见复古派对诗歌载道功能之自觉强化。”
9 《弇州山人续稿》卷一百七十九自注：“余读《正法念处经》至修罗战天一段，喟然曰：彼虽暴，岂尽无理？然法华一现，胜负决矣。乃为诗纪之，非好异也，明因果之不可欺耳。”
10 《王世贞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嘉靖四十年条：“是岁撰《阿修罗》诗，时严嵩柄国，朝纲渐紊，诗中‘何颜复立须弥下’之诘，或有所寄。”
以上为【阿修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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