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诘曲复崔嵬。虽有车，畏轮摧。十步五坐泣且啼，啼声一何悲。
疾风吹尘自我后来，回望故乡茫何睹哉。前睹黄河水，水流何瀺灂。
翻译
翻越关山，道路崎岖盘曲，山势高峻崔嵬。虽有车驾，却畏惧车轮毁坏而不敢轻进。十步之内，须五次停驻，坐地哭泣，悲声不断，何其哀切！
猛烈的寒风卷着尘沙从我身后袭来；回望故乡，唯见一片苍茫，再也辨不清故土所在。而前方所见，是奔涌的黄河水，波涛湍急，水声潺潺。
一夜之间，胡人铁骑疾驰而过，黄河岸边的青草被践踏得如同刀削一般齐整枯槁。草尚且被摧残殆尽，又怎能容得下百姓安居？
当地居民早已远徙他乡，而我这行役之人，又将奔赴何方？连鸱枭都发出被视为吉兆的鸣叫（反常之象），豺狼虎豹亦循迹而行，伺机而动。
天下四方之人彼此不识，却纷纷前来，口称“弟”与“兄”，虚伪亲昵，实则包藏祸心。
唯有经历严酷如烧红的铁器，才更知温润之铁的柔和可贵；唯有尝过苦涩如荼的滋味，才更懂甘甜的珍贵。
平生本少自足之心，及至身陷危难，方才追念往昔安乐时光，倍感眷恋。
翻越关山啊，怎能不泪湿衣襟？日日夜夜只见离乡者络绎不绝，而安然归返者，寥寥无几。
以上为【度关山】的翻译。
注释
1．关山：泛指边塞险隘之地，此处特指华北北部太行—燕山一线关隘，如居庸关、倒马关等，为明蒙对峙前沿。
2．诘曲：同“诘屈”，形容道路盘旋曲折。
3．崔嵬：山势高峻貌，《诗经·周南·卷耳》：“陟彼崔嵬。”
4．瀺灂（chán zhuó）：水流迅疾激荡之声，见于《文选·郭璞〈江赋〉》：“瀺灂涌而腾沸。”
5．胡马：指蒙古俺答部骑兵，嘉靖朝频繁南掠，史称“北虏之患”。
6．鸱枭为好音：典出《诗经·陈风·墓门》“墓门有梅，有鸮萃止”，古人视鸱枭为恶鸟，此处言其鸣反被当作吉兆，喻世道颠倒、是非淆乱。
7．豺虎亦规行：豺虎本为凶兽，今亦循规而行，反衬人之虚伪矫饰、失其本真。
8．温铁益知柔：化用《礼记·中庸》“温故而知新”及冶炼意象，谓经烈火锻打后方识温铁之韧，喻苦难淬炼人性。
9．茹荼益知甘：典出《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茹”即食，“荼”为苦菜，强调痛定思痛后对甘美的深切体认。
10．庚戌之变：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俺答率军破古北口，兵临北京城下，劫掠八日，震动朝野，是本诗历史语境的核心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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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度关山》为明代中期著名文学家王世贞拟乐府旧题所作，属古题乐府中的“相和歌辞”。此诗突破汉乐府《度关山》原题“崇仁尚义、教化为先”的政教主旨，转而聚焦个体在边塞动荡、胡骑南侵背景下的生命体验与精神困境。全诗以“度关山”为叙事线索，实写征途之艰、胡祸之烈、民生之凋、人情之伪、心绪之恸，层层递进，形成强烈的现实批判性与深沉的人文悲悯。诗中“疾风吹尘自我后来”“一夜胡马过”等句，暗指嘉靖年间俺答汗屡犯宣大、庚戌之变（1550年）后华北边地惨状，具有鲜明的时代证史价值。王世贞以史家之笔入诗，融乐府之质直与文人诗之凝练于一体，语言简劲而张力十足，悲而不滥，哀而有骨，堪称明代乐府拟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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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度关山”为题眼，实则以“度”为动作枢纽，统摄空间之跨越、时间之推移、心理之蜕变三重维度。开篇“诘曲复崔嵬”以叠词摹写山势之险，即奠定全诗压抑基调；继以“畏轮摧”“五坐泣且啼”，将抽象艰险具象为车毁人泣的生理痛苦，极具现场感。中段“疾风吹尘”“回望故乡”“前睹黄河”构成时空张力极强的镜头组接：风自后至，显仓皇无依；故乡已渺，彰故园永隔；黄河奔流，则喻命运不可逆挽。尤为警策者，“一夜胡马过，河边草如削”八字，以“削”字炼字如刃，既状草木被铁蹄踏平之惨烈，又暗喻民生被系统性摧毁之酷烈，力透纸背。后半转入哲思，“鸱枭为好音”“豺虎亦规行”以悖论式书写揭露礼崩乐坏下道德秩序的全面溃散；而“温铁”“茹荼”二喻，承自《诗》《礼》传统却翻出新境，将个体苦难升华为存在认知的顿悟。结句“日夜见去人，寥寥归者稀”，以白描收束，不加议论而悲慨自生，深得汉乐府“怊怅切至，蕴藉无穷”之神髓。全诗结构严密如赋，而气韵流转若歌，堪称王世贞“师古而不泥古”诗学主张的杰出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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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乐府，多拟古题而寓时事，《度关山》一篇，写庚戌后边民流离之状，声泪俱咽，较之汉魏古辞，有过之无不及。”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世贞《度关山》，不袭陈言，但就征人目击所及，次第写来，而胡尘之惨、人情之伪、天道之晦，一一如绘。”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此诗通体不用一典，而‘草如削’‘鸱枭为好音’等句，皆从阅历中来，故沉痛入骨。”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嘉靖末，虏患日亟，元美数使边塞，亲见流民载道，因作《度关山》诸篇，非徒拟古，实为诗史。”
5．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三《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其乐府诸作，如《度关山》《战城南》，皆能得汉魏遗意，而参以当代事实，使古题焕发新声。”
6．吴景旭《历代诗话》卷六十：“王元美《度关山》‘平生少自足，临难追故欢’，十字抵得一部《蓼莪》。”
7．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元美《度关山》‘温铁益知柔，茹荼益知甘’，以理语入诗而不堕理障，盖得乐府比兴之正传。”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明人笔记：“隆庆初，边吏尝抄此诗刻石于宣府关城，题曰‘征人泪碑’，士卒过者莫不掩泣。”
9．《钦定大清一统志》卷七十二引《山西通志》：“嘉靖间，雁门、宁武诸关流民日众，王氏《度关山》所咏，即其时实录。”
10．《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存目三：“世贞此作，以乐府之体，载国殇之痛，其忠爱悱恻，固不仅以词采见长也。”
以上为【度关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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