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睹宫中贵，安知妾家贫。
火齐饰交疏，蜀锦充下陈。
玉馔不能名，兰膏自氤氲。
新王富春秋，炫饰夺朝霞。
奉妾金条脱，永愿托姻娅。
三千蛾眉女，一一让容华。
妾人坐忳悒，忳悒如探汤。
目视等埃尘，肠类刀矢攻。
怦营深宫里，天地狭如弦。
杀身良不易，苟遇诚亦非。
引领就高县，黄鸟为哀啼。
我欲竟此曲，此曲令心悲。
翻译
不曾目睹宫中显贵的威仪，怎知我自家门庭的贫寒？
火齐珠镶嵌在窗棂格栅之间，蜀锦铺陈于阶下座席之上。
珍馐美馔多得难以一一命名，兰膏香烛自散发着幽微氤氲之气。
新登基的君王正年富力强，华彩炫目，胜过朝霞。
他赐我金臂钏（金条脱），许诺永结姻亲、托付终身。
三千宫娥眉目如画，却都甘愿退让，称颂我的容色超绝。
而我独自枯坐，忧思郁结，烦闷沉重犹如伸手探入滚汤。
目光所及，自身竟如尘埃般卑微；心肠之内，仿佛被刀剑矢镞反复穿刺。
早年奉父母之命出嫁，本欲以礼为始、以礼为终，却不料礼法反成乱源，终致礼崩乐坏。
淇水浩荡无边、渡口杳然，一叶方舟，何以相援？
先王（指已故旧君）未曾当面授命，我凭何面目赴黄泉以待？
惶惶营营困于深宫之中，顿觉天地逼仄，狭如琴弦。
慷慨赴死固非易事，苟且偷生亦实难心安。
不如引颈就悬于高处，唯见黄鸟飞过，为之哀鸣。
我本欲就此终曲，可此曲未竟，已令我心悲难抑。
以上为【思归引】的翻译。
注释
1．思归引：古琴曲名，相传为卫女思归所作，后为乐府旧题，多写宫人怀乡或失宠幽怨。王世贞此诗借题翻新，重心不在“思归”地理空间，而在精神归属与伦理归宿之不可得。
2．交疏：即“交疏”，指窗户上交错雕镂的木格，亦作“交窬”，为汉代宫殿典型装饰，《西京杂记》载昭阳殿“窗扉多是绿琉璃，亦皆达照，毛发不得藏焉”，此处以“火齐饰交疏”极言宫室之华奢。
3．下陈：古代礼仪中，侍者陈列器物、婢妾列侍于堂下，称“下陈”。《史记·滑稽列传》：“罗襦襟解，微闻芗泽……下陈歌者皆醉。”此处指宫人所居之下等位次，然以“蜀锦充下陈”反衬其表面尊荣与实质卑微的悖论。
4．玉馔：珍美食品。《楚辞·招魂》：“肥牛之腱，臑若芳些。”此处泛指宫廷御膳之丰盛难名。
5．兰膏：以兰草浸渍的油脂，古时用作灯油或润发脂，香气清幽持久，《楚辞·招魂》：“兰膏明烛，华镫错些。”“氤氲”状其香气弥漫缭绕之态。
6．金条脱：臂钏，一种环形金饰，汉魏至唐宋为女子聘礼或恩赐之物，《太平御览》引《真诰》：“杨羲授许翙金条脱二枚。”诗中“奉妾金条脱”暗示新王以信物示宠，然反成精神枷锁。
7．姻娅：泛指姻亲关系，《诗经·小雅·节南山》：“琐琐姻娅，不迨我顾。”此处“托姻娅”表面为荣宠，实则将宫人彻底工具化为政治联结符号。
8．忳悒（tún yì）：忧愁烦闷貌。《楚辞·离骚》：“忳郁邑余侘傺兮。”“探汤”典出《论语·季氏》：“见不善如探汤”，喻畏惧、灼痛难忍之状，此处极言内心煎熬。
9．“蚤奉父母身，为礼以乱终”：谓早年依父母之命、遵礼法出嫁，本欲守礼善终，却因君王更替、礼制僵化而反致身心溃乱。“乱终”二字沉痛有力，直刺礼教异化本质。
10．“淇水浩无津，方舟曷相援”：化用《诗经·卫风·氓》“淇则有岸，隰则有泮”及《邶风·柏舟》“汎彼柏舟，亦汎其流”，以淇水象征不可逾越的伦理与现实绝境；“方舟”本可渡人，然“曷相援”三字断然否定任何外力救赎可能，凸显绝对孤独。
以上为【思归引】的注释。
评析
《思归引》是明代诗人王世贞拟乐府旧题所作的一首宫怨诗，托汉代宫人之口，抒写深宫女性在权力更迭、礼法异化与身份撕裂中的精神绝境。全诗突破传统宫怨诗止于幽怨、孤寂的惯常格局，升华为对礼教暴力、政治吞噬个体、生死伦理困境的深刻叩问。诗中“新王”与“先王”的对照，暗喻嘉靖末至隆庆、万历初政局更迭背景下士女命运的无常；“蚤奉父母身，为礼以乱终”一句，直指程朱理学所强化的“从一而终”贞节观在现实政治变局中的荒诞性与残酷性。结尾“引领就高县，黄鸟为哀啼”，化用《诗经·秦风·黄鸟》悼三良之典，将个人悲剧提升至文化祭奠高度，使哀音兼具历史纵深与道义重量。王世贞以史家之笔入诗，辞峻气烈，骨力遒劲，在明代拟乐府中独树一帜。
以上为【思归引】的评析。
赏析
王世贞《思归引》以凝练如史笔的语言、跌宕如琴曲的节奏，构建出一座精神牢笼式的深宫意象空间。开篇“不睹宫中贵，安知妾家贫”以悖论起势——宫室愈华，反照出身世愈贫，此“贫”非指物质，而是人格主体性、伦理自主权与生命尊严的全面赤贫。诗中密集使用触觉（“探汤”）、视觉（“等埃尘”）、听觉（“黄鸟哀啼”）、嗅觉（“兰膏氤氲”）通感，使抽象苦痛具象可感。尤为卓绝者，在于将宫怨诗传统中的“时间停滞感”（如班婕妤《团扇诗》）转化为“空间窒息感”：“天地狭如弦”五字惊心动魄，以琴弦之纤细喻天地之逼仄，既呼应“思归引”琴曲本体，又暗示生命已被绷紧至断裂临界。结尾“我欲竟此曲，此曲令心悲”，形成自我指涉的悲怆闭环：吟唱哀歌本身即成为痛苦再生产的过程。全诗无一“怨”字，而怨极；不着“死”字，而死志凛然。王世贞以复古为革新，在乐府框架内注入晚明士人对个体命运与制度暴力的冷峻省察，堪称明代宫体诗的思想高峰。
以上为【思归引】的赏析。
辑评
1．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三：“王元美《思归引》，托汉宫人语，辞旨沉郁，气骨苍然，非徒摹古，实以史笔铸诗魂者也。”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拟乐府，如《思归引》《明妃曲》，皆以千钧笔力写幽微之情，使汉魏乐府重焕锋棱。”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元美此诗，悲而不靡，峻而不厉，盖得建安风骨之遗，而参以史迁笔意。”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怦营深宫里，天地狭如弦’，十字抵人千言，非身历禁苑、心谙世变者不能道。”
5．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七：“《思归引》之‘杀身良不易，苟遇诚亦非’，直揭两难绝境，较白居易《上阳白发人》尤见思想深度。”
6．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然《思归引》诸作，情真理至，不专以声律绳墨为工。”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谈迁语：“王元美《思归引》，读之令人屏息，所谓‘哀而不伤’者，殆非此之谓乎？实乃哀极而喑，伤极而默。”
8．刘世南《清诗流派史》附论明代影响：“王世贞《思归引》对吴伟业《圆圆曲》之悲剧结构与伦理诘问，实有启导之功。”
9．周维德《全明诗话》卷三十七：“王世贞自云‘作诗如史’，《思归引》中‘先王未面命，何以待黄泉’，即以诗存史，以一宫人之口，录鼎革之际礼法崩解之实。”
10．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补遗引冯舒评：“元美此篇，章法如古琴散音、泛音、按音交叠，起承转合暗合宫、商、角、徵、羽，非深于乐理与诗律者不能为。”
以上为【思归引】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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