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铙歌十八曲朱鹭
翻译文
登临高台，俯瞰浩荡横江；井干式高台百尺矗立，郁然直插云霄。向下是滔滔江水，向上是无垠苍穹。
若非有向北游弋的鱼儿，便必有向南飞逝的大雁——它们皆能远行，而我独滞留于此。极目远望却终不可及，心绪绵延，无穷无尽。
乌（日）西沉于西天，兔（月）东升复又西坠（“兔投东”取月出东方之象，然“投”字含倏忽奔逝之意，暗喻时光疾驰）；袖中藏有一封短简，渐次展开欲陈情；然而千言万语涌上舌尖，终被删削为寥寥数语，旋即又湮没无闻、消散殆尽。
秦地筝声清扬，赵国瑟音婉侍；为何不纵情欢愉？可各人心意本自不同。人究竟以何为乐？唯有所愿得遂，方为真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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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铙歌：汉代军乐曲名，属《乐府诗集》鼓吹曲辞，多用于凯乐、郊庙、宴飨，风格雄浑奇崛，辞多古奥难解。《朱鹭》原为铙歌首曲，或与祥瑞、祭祀相关，王世贞此作纯属托古抒怀。
2．临高台：乐府旧题，多写登高望远、羁旅愁思，如《乐府诗集》录古辞“临高台，下见清水中有黄鹄，……”此处化用其境，非袭其辞。
3．井干：汉宫观名，以木交叠如井干（井栏）之形构架而成，极高峻，《史记·孝武本纪》：“作井干楼，高五十丈。”诗中“井干百尺”乃夸张修辞，状高台之巍然凌空。
4．“下何以江，上何以空”：设问句式，以“何以”强调上下空间的绝对性与人的悬置感，“江”与“空”构成垂直维度的两极，人处其间，无所依凭。
5．“北泳之鱼”“南逝之鸿”：典出《淮南子·时则训》“鱼游于水，鸟飞于空，各守其性”，又暗用《古诗十九首》“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之比兴，喻物各循其性、志有所归，反衬人之彷徨无定。
6．乌织西，兔投东：“乌”指金乌，太阳别称；“兔”指玉兔，月亮代称。“织”状日光如丝缕铺展西沉之态；“投”字极精警，写出月轮跃出东方之迅疾决绝，二字皆以动写静，赋予天象以生命意志，强化时光不可挽留之感。
7．短札：短简，书信。汉魏六朝习以尺牍通情，此处“袖中”暗示私密、郑重，然“渐将陈”已露踌躇，“削为数言复湮沦”更道尽言说之困——非不能言，乃言之难达本心，终归寂灭。
8．秦筝、赵瑟：战国秦、赵以音乐著称，《史记·货殖列传》载“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女子则鼓鸣瑟，踮屣，游媚贵富”，此处并举，泛指华美乐事，然“曷不欢，各心意”陡转，揭示外在欢愉与内在意志之断裂。
9．“人何乐，乐得遂”：直承《孟子·尽心上》“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尤重第三乐所含“志之所至，乐亦至焉”之义；“遂”字力重千钧，谓志愿之实现，非泛泛之快意，乃儒家修身致用之终极落实。
10．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明代“后七子”领袖。此诗收入其《弇州四部稿》，属晚年拟古组诗，体现其“师匠古人而不为古人所役”的诗学主张，于汉魏风骨中注入晚明士人深刻的存在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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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王世贞拟汉乐府《铙歌十八曲》中《朱鹭》之作，非咏朱鹭本物，实借铙歌体之峻切古奥，抒写士人登临感怀、时空焦虑与言志困境。全篇以“临高台”起兴，构建上下（江—空）、往来（鱼北—鸿南）、昼夜（乌西—兔东）、言语（千言—数言—湮沦）、声乐（秦筝—赵瑟）等多重对立结构，层层推进，凸显个体在宇宙时空中的渺小、言说的无力与意志实现的艰难。“曷不欢，各心意”二句看似劝慰，实为深悲；结句“人何乐，乐得遂”，直承《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与《礼记·乐记》“乐者，心之动也”，将儒家“志道据德依仁”之乐，凝练为对主体性实现的根本叩问，使古题焕发现实精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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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朱鹭》堪称明代拟乐府之巅峰笔意。其艺术张力首先来自空间与时间的双重压迫：开篇“临高台，瞰横江，井干百尺郁连空”，以三个动词（临、瞰、郁）与“百尺”“连空”的体量对比，瞬间拉开人与自然的惊心距离；继而“下何以江，上何以空”的诘问，使物理空间升华为存在论困境。中段“乌织西，兔投东”八字，以炼字之功铸就时空意象——“织”字见日光之绵密不可挽，“投”字状月升之决绝不可留，日月奔逝如箭，而人袖中短札犹未及陈，千言削为数言复湮，语言在此刻彻底溃败，成为时间暴力下的残迹。末段秦筝赵瑟的华美声景，反成冷峻背景，使“曷不欢”的诘问愈显苍凉；结句“人何乐，乐得遂”如金石掷地，将全诗从感伤提升至哲思高度：真正的“乐”不在外物之娱，而在“志”之“遂”——此“遂”既是个人才具的施展（如王氏历仕刑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更是道德理想与历史责任的践履。全诗严守铙歌句法参差、辞气古奥之体，而内核却充盈晚明士大夫清醒的自我意识与沉重的历史担当，可谓“以汉魏之筋骨，运晚明之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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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少负才名，领袖词坛，其拟古乐府，如《朱鹭》《上陵》诸篇，不规规于字句之似，而得汉人遗意于苍茫激楚之间。”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王世贞乐府，气格高古，虽拟汉魏，实自出机杼。《朱鹭》一篇，登高寄慨，言近旨远，足与刘勰‘酌奇而不失其真’之论相印证。”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弇州拟乐府，往往以议论入诗，而此篇特胜在无一议论字，唯以意象层递，结穴于‘乐得遂’三字，真得风人之旨。”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一《弇州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以拟古为长，其中《铙歌》十八首，尤能得汉乐府之神髓，不惟摹其声调，并得其寄托遥深之致。如《朱鹭》之‘人何乐，乐得遂’，盖有感于嘉靖以来政局之纷扰、士节之消长而发。”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朱鹭》‘袖中有短札’数语，实为弇州自况。隆庆初，世贞疏劾严嵩余党，几罹不测，后屡迁而不得大用，故有言不尽意、志不易遂之叹。”
6．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明之中叶以还，拟古者众，能如凤洲《朱鹭》之以古题写今情、以峻语藏深悲者，盖寡矣。”
7．《四库全书总目》子部《艺苑卮言》提要附论：“世贞论诗主格调，然其自作如《朱鹭》，则格调之外，更有血性存焉。”
8．谢榛《四溟诗话》卷三：“王元美《朱鹭》‘乌织西，兔投东’，炼字之工，直追汉人‘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之境。”
9．《明史·文苑传》：“世贞才最高，善古今体，于乐府尤得风雅之遗。”
10．《弇州山人续稿》卷一百六十七自跋《拟铙歌十八曲》：“汉铙歌辞多不可解，然其声慷慨，其意幽深。余窃效之，非敢拟其辞，庶几存其气而已。若《朱鹭》之志，则吾心所耿耿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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