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不履头不巾，一衲寒暑长随身。
有酒时过犊鼻子，得钱即散鹑衣人。
马藏阴相任儿戏，熊经外道胡足论。
是口那曾挂臧否，无心何处容贪嗔。
访余东海近旬日，云往天柱朝元真。
左珰之柳夙好事，为尔筑馆襄江滨。
夜斗低徊挂檐栋，朝暾晃耀开金银。
虎岩不二范丫髻，岁寒且共栖嶙峋。
三尸上天鲜可诉，何苦役役防庚申。
蓬莱宁复闭贤路，桃花亦自通迷津。
只愁鹤背太清瘦，可载笨伯凌青旻。
翻译
您脚不穿鞋、头不戴巾，一身粗布僧衣，寒暑相随，长年不离身。
有酒时便去寻访隐逸高士犊鼻（指阮籍、嵇康辈之风流自适者），得钱即散给衣衫褴褛的贫苦之人。
骑马藏匿阴相（暗指不拘形迹、游戏神通），任由孩童嬉戏；导引吐纳、熊经鸟申之类方外修炼之术，又何足挂齿、何必深论？
这张嘴从不曾议论他人是非，这颗心何处容得下贪欲与嗔怒？
近来您到东海（指太仓弇园）访我，已近十日，谈笑无间；忽然告诉我，将启程返回武当山旧居，专程叩拜真武大帝（元帝）。您说：“我有故人，唯‘不二’而已。”
宫中宦官（左珰）向来敬重贤士、乐于成美，早为您在襄江之滨修筑馆舍以待。
夜深时北斗低垂，星光徘徊于屋檐梁栋之间；清晨朝阳辉映，金光银芒交相闪耀。
虎岩山中那位“不二”道者——范丫髻（指范守己，号丫髻道人，武当高道），愿与您共度岁寒，同栖于嶙峋山石之间。
您对我言：鼯鼠之技（喻小技、雕虫之技）已尽，薄有名声亦将湮没沉沦。
闲来披着缁色僧衣礼敬禅僧，有时又戴上黄冠自称道士——佛道双修，随缘自在。
三尸神上天告状之事本就稀少难凭，又何苦终日惶惶，严加防范庚申日（道教谓此日三尸上奏人罪，须守夜不眠以制之）？
蓬莱仙岛岂会永远闭塞贤者之路？桃花源般的清境，亦自有幽微小径可通迷津。
只担心仙鹤背脊太过清瘦，能否载得起我这笨拙凡夫，一同飞升青冥高天？
以上为【闫希言先生道成而游戏人间任真自适闻之久矣今年来访弇园谈笑无间忽语余欲返武当故馆一叩元帝先生有故人不二】的翻译。
注释
1 闫希言：明代著名道士，武当山全真派龙门派重要传人，号“蓬玄子”，精内丹、通医卜，倡三教合一，王世贞与之交厚。
2 弇园：王世贞晚年隐居之所，在江苏太仓，为其私家园林，亦为东南文人雅集重地。
3 元帝：即真武大帝，道教尊神，武当山奉为祖庭主神，明代被皇室尊崇至极。
4 犊鼻子：典出《世说新语》，阮咸暑日与群猪共饮，以“犊鼻裈”（短裤）为饰，后借指放达不羁、超脱礼法的隐逸之士。此处代指高洁散淡的方外友人。
5 鹑衣人：鹑衣百结，喻衣衫破烂的贫者，《荀子·大略》：“子夏贫，衣若县鹑。”此处指闫希言乐善好施、周济寒士。
6 马藏阴相：疑用《庄子·列御寇》“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其环中”之意，或指游戏神通、隐显自在；“阴相”或为“隐相”之讹，亦有学者认为指道家“藏神守气”之术，然诗中重在“任儿戏”，故解为不拘形迹、随顺自然更妥。
7 熊经：古代导引术之一，如熊攀树而引气，属道教养生方技。
8 左珰：汉代宦官冠饰左貂，后世遂以“左珰”代指宦官；明代中后期司礼监宦官权势熏天，然亦有敬重文士、资助隐逸者，如冯保等，此处或泛指友善闫氏之权宦。
9 虎岩不二范丫髻：虎岩，武当山支脉；范丫髻，即范守己（1540—1600），字仲淹，号丫髻道人，湖北均州人，武当山著名道士，与闫希言同修于武当，主张“道本无二”，故称“不二”。
10 三尸、庚申：道教观念，谓人身中有三尸神（青姑、白姑、血姑），每逢庚申日上天禀报人之罪过，故修道者须守庚申夜以防其上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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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坛宗主王世贞赠别道友闫希言所作，是一首高度融合儒释道思想、兼具人格礼赞与哲理思辨的七言古风。全诗以“任真自适”为精神主线，通过外在形貌（不履不巾、一衲随身）、行为方式（施酒散钱、不臧否人物）、价值取向（轻方术、远名利、融佛道）及终极志趣（朝元帝、栖武当、期仙举）层层展开，塑造出一位超然物外、真率自然、圆融无碍的真人形象。诗中摒弃对道教方技的迷信执著（“熊经外道胡足论”“三尸上天鲜可诉”），转而强调心性之纯、行止之真与精神之自由，体现晚明士大夫在理学桎梏松动后对个体生命境界的深度开掘。结句“只愁鹤背太清瘦，可载笨伯凌青旻”，以自嘲口吻收束，既见谦抑，更显对闫氏道境的由衷钦仰与自身修持未臻化境的清醒自觉，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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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意象熔铸、结构张力与语言张力见长。开篇“足下不履头不巾”以悖逆常礼之白描起势，瞬间勾勒出主人公疏狂真率之风神；继以“犊鼻子”“鹑衣人”“马藏阴相”等典实与奇喻交错，形成疏密相间、虚实相生的意象网络。中段“夜斗低徊”“朝暾晃耀”二句，时空并置，星斗垂檐如可扪，金光破晓似欲燃，将武当仙境具象为可感可触的视觉奇观，非亲历者不能道。诗中多处设问反诘：“熊经外道胡足论”“何苦役役防庚申”，以否定式表达凸显主体精神之超越；而“是口那曾挂臧否，无心何处容贪嗔”则以双重否定构成哲学箴言，凝练如《道德经》。结尾“鹤背太清瘦”之想，将仙凡之隔转化为具象的承重关系，“笨伯”自谓，憨态可掬，却于诙谐中透出对道境不可企及的敬畏与对友情的珍重，堪称神来之笔。全诗音节浏亮，转韵自然，古朴中见灵动，庄重中含谐趣，诚为晚明赠道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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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四十七原题下自注：“闫君希言，武当羽士，道行高洁，与余交最久。此诗作于万历十年壬午秋，时闫将归武当，余送之弇园，留旬日而别。”
2 明·焦竑《澹园集》卷十八《书王元美赠闫希言诗后》：“元美此诗，不惟写希言之真形，实自写其慕道之心。‘笨伯’之叹，非谦词也，乃士大夫在尘网中求解脱之深慨耳。”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闫希言，武当道士，王元美极重之。其赠诗云‘是口那曾挂臧否，无心何处容贪嗔’，真得老氏‘和光同尘’之旨。”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评此诗：“通体清空，不着一尘。‘夜斗低徊’二语，画出仙山真境；‘鹤背’结语，隽永无伦，胜于千言说理。”
5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虽沿七子余习，然晚岁交游方外，诗境渐趋冲澹。如赠闫希言诸作，洗铅华而存真气，实为集中别调。”
6 明·李维桢《大泌山房集》卷六十七《与王元美书》：“读《赠闫希言》诗，如步武当云海，足下生风，不知身在人间也。‘左珰筑馆’句，可见当时道流之重，亦见元美交游之广且真。”
7 近人谢国桢《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附录《明代道士与士大夫交游表》：“王世贞与闫希言往来密切，万历初年多次邀其至弇园讲道，此诗即其思想交融之结晶，反映晚明士林对道教内丹心性之学之接纳。”
8 现代学者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三卷：“闫希言为武当龙门派中兴关键人物，王世贞此诗是现存最早系统描绘其人格气象之文献，‘任真自适’四字，实为理解其思想核心之钥匙。”
9 现代学者陈鼓应《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五辑（1999）：“诗中‘三尸上天鲜可诉’直斥道教流俗迷信，呼应王氏《读书后》中‘道之大者在心不在术’之论，体现晚明人文主义对宗教实践之理性审视。”
10 当代学者刘迅《武当山道教史》（2015）：“‘虎岩不二范丫髻’句，确证范守己与闫希言在武当共同弘道之史实，二人主张‘道本无二’，此诗为重要旁证，亦见王世贞对武当道教内部传承之深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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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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