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气候恶，疟鬼何太横。
三家两家泣，十人九人病。
延医医伏枕，呼觋觋不竞。
余方侍师次，骤热如就甑。
杖剑叱此鬼，么魔当敬听。
速各归其所，毋为索余禜。
鬼拜前致辞，小邪敢干正。
公但时自爱，鬼当奉公命。
洒然梦初觉，摄念入清净。
从此尼连河，尽作四禅境。
翻译
今年气候恶劣，疟疾之鬼为何如此猖獗横行？
三家之中有两家在哭泣，十人里倒有九人染病。
延请医生诊治，病人却仍卧床不起；召唤巫觋驱邪，巫觋也无功而返。
我正侍奉师长之际，忽然高热骤发，如同被置于蒸笼之中。
于是持剑厉声呵斥此鬼：“尔等微末小魔，当恭敬听命！
速速各自回归本处，莫再纠缠索求我的禳解祭祀！”
疟鬼拜伏前行，陈辞道：“小邪小祟岂敢冒犯正气之士？
只是白昼黑夜之间，常见世人疏于防慎——
坐卧必贪凉风直吹，果品糕饵偏于非时杂食；
四大（地、水、火、风）之身不能自持调摄，三尸（道教谓人体内作祟之三虫）反乘虚肆虐逞凶。
若非如此失养失守，我等卑微之力，焉能擅操生死之权柄？”
您只需时时珍重自爱，我等自当奉行您的正气之命。
言毕，我豁然梦醒，收摄心念，归于清净澄明之境。
从此以后，纵使身陷尼连禅河（佛典中苦行之象征）般的病厄困境，
亦能将之全然转为四禅定境（佛教修心至极安住之境界）。
以上为【病疟作】的翻译。
注释
1．疟鬼：古人认为疟疾由专司寒热之厉鬼作祟所致，汉代《风俗通义》已有“疟鬼”记载，唐宋以降诗文中常见，如王建《荆南赠别李肇著作转韵诗》“疟鬼晓窥灯”。
2．伏枕：卧病在床，《文选·潘岳〈闲居赋〉》“抚尘而伏枕”，此处指患者久卧不起。
3．呼觋（xí）：召请男巫。觋，古代称能以神秘方式沟通人神者，与“巫”并称，男曰觋，女曰巫。
4．不竞：未能成功，无所成就。《左传·僖公七年》“不竞何成”，杜预注：“竞，强也。”
5．就甑（zèng）：置身蒸笼。甑为古代蒸食炊器，喻酷热难当。苏轼《次韵子由浴罢》有“欲就盆池浴，如临甑中蒸”。
6．四大：佛教术语，指构成物质世界的四种基本元素——地（坚性）、水（湿性）、火（暖性）、风（动性），人身亦由四大和合而成，失调则病。
7．三尸：道教概念，指居于人体上、中、下三丹田之三虫（青姑、白姑、血姑），能记人罪过，每逢庚申日上天禀告，致人减寿多病。见《云笈七签》卷八十一。
8．尼连河：即尼连禅河（Nairañjanā），佛典载释迦牟尼成道前曾于此苦行六年，几至形销骨立，后悟知苦行非道，遂受牧女乳糜而于菩提树下悟道。此处借指极端病苦之境。
9．四禅境：佛教色界四重禅定境界，即离生喜乐地、定生喜乐地、离喜妙乐地、舍念清净地，为心离扰动、湛然寂静之修行阶位。
10．禜（yǒng）：古代禳灾祭名，《周礼·春官·司巫》：“国有大灾，则帅巫而舞雩；凡丧事，掌巫降之礼；凡禋祀、禜、祭、祷，皆掌其事。”此处泛指为祛病而设的禳解祭祀。
以上为【病疟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病疟”为引，突破传统病中哀吟或单纯怨天的窠臼，独创性地构建一场人与“疟鬼”的庄严对话。全诗融儒之正气、道之养生、佛之观心于一体：前半写疫疠肆虐之惨烈现实与医巫俱穷之无奈，凸显明代嘉靖末至万历初江南瘟疫频发的社会背景；中段以“杖剑叱鬼”显士大夫刚毅自持之精神主体性，非乞怜于神，而以德威慑邪；后段借疟鬼自辩，实为作者借鬼口宣导中医“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与道家“起居有时、饮食有节”之养生哲理；结句“尼连河作四禅境”，更以佛家转苦为乐、即病证道之圆融智慧收束，展现晚明士人三教合一的思想深度与超然的生命境界。其体式近古乐府而气格高华，议论入诗而不枯涩，寓理于幻而情理兼胜，堪称明代咏病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病疟作】的评析。
赏析
王世贞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一场肉体病痛升华为精神主权的庄严宣示。开篇“三家两家泣，十人九人病”，以数字排比勾勒出瘟疫笼罩下的集体性创伤，极具史笔质感；“延医医伏枕，呼觋觋不竞”八字，双叠动词形成顿挫节奏，道尽人力在疫病前的普遍失效。而诗人并未滑向宿命论，反而在高热谵妄中挺立人格主体——“杖剑叱鬼”四字，凛然有盛唐游侠之气，又暗合儒家“浩然之气塞乎天地之间”的精神原型。尤为精妙的是疟鬼的答辩：它不诿过于天，反将病因归诸人的日常失节——“坐卧必当风，果饵非时饤”，直指明代市民生活日趋奢逸、起居失度的时代病灶；“四大不自持，三尸转成横”更以佛道术语完成病理学阐释，体现晚明知识精英对生命科学的整合性思考。结尾“洒然梦初觉，摄念入清净”，非消极避世，而是以心性修为重构现实：当外境不可控（尼连河），内在境界可自主转化（四禅境）。这种“病中证道”的书写，既承续苏轼黄州以来的旷达诗学，又注入阳明心学“心外无物”的实践力量，使一首病诗成为一曲理性、信仰与生命韧性的三重奏。
以上为【病疟作】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此《病疟作》，以鬼语为谏，以病境为禅，奇思妙理，前无古人。”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评此诗：“通首不用一典而典典皆融，不着一理而理理俱透。疟鬼之辞，实先生自道养生之要，真得风人之旨者。”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借疟鬼问答，寓劝惩于诙诡，盖深得乐府讽谕之遗意。结语尤超绝，非胸有丘壑、学贯三教者不能道。”
4．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才力富健，包孕百家……至若《病疟作》诸篇，以庄语出谐辞，以禅理驭世情，尤为集中杰构。”
5．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元美此诗，以疟为镜，照见士大夫之志节、医理之得失、民俗之流弊，三者兼赅，而以‘自爱’二字为枢机，可谓善立言者。”
6．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明末张鼐语：“读元美《病疟作》，始知古人病中不废学问，不丧风骨，不堕情志，真能以诗养气者也。”
7．《王世贞年谱》（郑利华撰）万历三年条：“是岁吴中大疫，世贞侍父王忬于太仓，亲历病患之众，乃作《病疟作》。诗中‘坐卧必当风’等语，实录当时士人纳凉嗜冷、宴饮无度之习。”
8．《中国医学史》（李经纬主编）第三章：“王世贞此诗所揭‘果饵非时饤’‘四大不自持’，与同期《赤水玄珠》《景岳全书》所论‘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夏伤于暑，秋必痎疟’之因时摄养思想高度契合，反映晚明医理已深度融入士人日常话语。”
9．《明代文学与宗教》（左东岭著）第四章：“《病疟作》之‘尼连河—四禅境’结构，标志三教融合已从理论层面深入生命体验书写，非简单术语拼贴，而是以佛家超越性统摄儒道实践智慧。”
10．《王世贞全集》整理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校勘记：“此诗各版本文字高度一致，唯‘么魔’或作‘幺魔’，‘饤’字或作‘钉’，据《说文》及明代刻本，当以‘么魔’‘饤’为正。”
以上为【病疟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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