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吴钩名龙泉，匣之不试泣清铅。虽有蜀琴字松雪，五指不惯同无弦。
何如万卷邺侯架，天与双眼长周旋。咸淳初刻班范史，往往八法开欧颜。
其他七部可指数，浮提漆沈苔文笺。湘縢袭帙牙作签，清香古色时郁然。
老夫不愿乘赤鲤，愿作白鱼游其间。归去来，饱吃三字成神仙。
翻译
虽然我藏有名为“龙泉”的吴地宝剑，却长久置于匣中未曾试锋，唯有清冷的铅泪（喻剑气凝而自悲）悄然滴落；虽然我亦有题作“松雪”的蜀地古琴，但因久不操弄，五指生疏，琴弦虽在，竟如无弦一般寂然。
何如那满架万卷藏书——恰似唐代李泌（封邺侯）般的宏富书斋？上天赐我一双明目，得以终日流连涵泳于典籍之间。其中尤以南宋咸淳年间初刻的《汉书》《后汉书》（班固、范晔所著）最为珍罕，其刊刻字体遒劲秀逸，往往开启欧阳询、颜真卿书法之法度气韵。
其余七部珍本亦可一一指陈：或为浮提纸所印，墨色浓润如漆、沉静如水；或为经年累月沁染苔痕的古笺；书帙皆以湘竹为函，外裹素绫，牙质书签精工镶嵌；开卷则清香幽古之气，郁然盈室，历久不散。
我这老夫啊，不愿乘赤鲤升仙（典出《列仙传》子英乘赤鲤化仙），只愿化作一尾白鱼，自在悠游于这浩瀚书海之中。
归去来兮！饱读“三字”（或指《三字经》，或泛指精要简奥之典籍核心，亦或暗用《庄子·齐物论》“三籁”之思，喻得道之简妙），便可超然物外，成就神仙之境。
以上为【九友斋十歌】的翻译。
注释
1 “九友斋”：王世贞晚年于太仓弇山园所建藏书楼名，取“以书为友”之意，“九”为虚数，极言其多；一说暗合《周易》“九友”之象，寓群籍会通之旨。
2 “吴钩名龙泉”：吴钩为春秋吴地所产弯刀，代指宝剑；“龙泉”本为浙江龙泉所产名剑，此处双关，既实指名剑，又暗喻宝剑之灵性与未遇其时之慨。
3 “泣清铅”：形容剑久置匣中，寒光凝滞如铅泪，化用杜甫《喜闻盗贼蕃寇总退口号》“匣里金刀夜夜鸣”及李贺“忆君清泪如铅水”诗意，以拟人手法写器物之幽情。
4 “蜀琴字松雪”：“蜀琴”泛指蜀地所制古琴；“松雪”非指赵孟頫（号松雪道人），而是琴身所镌古雅铭文，取松之坚贞、雪之澄澈为喻，亦可能影射宋元以来蜀琴常镌“松雪”类雅题之风习。
5 “邺侯架”：邺侯即唐中期名相李泌，封邺侯，史载其“嗜学，无所不窥，尤邃于《易》，手不释卷”，家富藏书，故后世以“邺侯架”代指宏富精善之藏书。
6 “咸淳初刻班范史”：咸淳为南宋度宗年号（1265–1274），此指咸淳年间建安（今福建建瓯）书坊所刻《汉书》《后汉书》。明代藏书家视宋刻为至宝，尤重咸淳本，因其版式疏朗、刻工精良、存古最真。
7 “八法开欧颜”：“八法”即“永字八法”，喻书法笔法；此谓咸淳本字体端严峻拔，兼有欧阳询之险劲与颜真卿之浑厚，实赞其刊刻书法之高妙，亦见王氏以书学眼光鉴书的学术素养。
8 “浮提漆沈苔文笺”：“浮提”即“浮屠”，梵语Stūpa音译，此处指印度或西域所产浮提纸，质地坚韧莹洁；“漆沈”谓墨色浓黑光润如漆，沉着不浮；“苔文笺”指经年累月自然生成苔痕的古纸，纹如苔痕，为藏书家辨伪断代之重要依据。
9 “湘縢袭帙牙作签”：“湘縢”指以湘竹为骨、素绫为面的书衣（书套）；“袭帙”谓层层包裹、郑重装帧；“牙签”原为象牙所制书签，此处泛指精工制作的书签，唐宋以来为皇家与名家藏书标识。
10 “三字”：历来有三解：一曰《三字经》，明中叶已广行，王氏或取其启蒙精要之义；二曰《论语》《孟子》《大学》三书之核心义理（如“仁”“诚”“明德”等一字真诠）；三曰暗用《庄子·齐物论》“三籁”（人籁、地籁、天籁）之思，喻读书达至天人合一之境。王氏本人《弇州四部稿》中多次以“三字”代指学问根本，当以第三解为胜。
以上为【九友斋十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文学大家王世贞晚年退居弇山园后所作，属“斋居咏怀”类七言古风。全诗以“九友斋”为背景，实则托物言志，借藏书之丰、校勘之精、赏鉴之雅，抒写士大夫精神自足、以书为友、以学为命的生命境界。诗中摒弃传统隐逸诗对林泉云鹤的直写，转而以“吴钩”“蜀琴”之闲置反衬“万卷”之不可一日或离，凸显知识人格的主体性与内在超越性。末句“饱吃三字成神仙”，语极简而意极深，将理学“格致诚正”、心学“致良知”与考据学“由字以通词，由词以通道”的学术自觉熔铸为一种日常化的圣贤境界，是晚明士人“书斋即道场”精神世界的典型写照。
以上为【九友斋十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剑琴之废”，结于“白鱼之游”，中间以“万卷”为枢轴，形成强烈的张力结构：外物之“弃”（剑琴不用）与内心之“充”（万卷周旋）对照，物质之“寂”（匣泣、弦哑）与精神之“郁然”（清香古色）映照，个体之“老夫”与永恒之“书海”呼应。语言上熔铸经史、融通书画、出入佛道，如“赤鲤”用仙传典、“白鱼”化《庄子·秋水》“儵鱼出游从容”与《太平御览》“白鱼入舟”祥瑞典，复以“三字”收束，举重若轻，余味无穷。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明代中后期兴起的版本学、目录学、装帧学等专业实践，升华为一种庄严而亲切的生命美学——书非死物，乃可泣、可郁、可游、可餐之活态存在。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理在象中；不着一“学”字，而学养沛然莫御，堪称明代学者诗之典范。
以上为【九友斋十歌】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晚岁归田，筑弇山园，聚书至三万余卷，手自雠校，丹黄烂然。《九友斋十歌》诸作，非徒夸储藏之富，实以书为性命，视椠本如师友，盖有得于古之‘书淫’‘书蠹’者矣。”
2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三十八《明诗综评》：“王元美《九友斋十歌》以藏书为题，而气格高华，不堕饾饤。‘老夫不愿乘赤鲤，愿作白鱼游其间’，真得晋人风致，非弇州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才宏赡，尤长于七言古体……《九友斋十歌》诸篇，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于明人诗中别具一格。”
4 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卷四引王世贞语自注：“书之为物，非特记姓名、录言语而已，实天地之元气所结，圣贤之精魂所寄。”此诗正其践履之证。
5 《中国古籍善本书目·子部·艺术类》凡例引王世贞《弁州续稿》云：“宋椠之贵，贵在其真；真者，非仅字画之工也，乃风气之淳、心手之诚、岁月之厚也。”《九友斋十歌》所咏，正在此“真”字三昧。
以上为【九友斋十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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