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郎状如紫石棱，虎头传神谢不能。衿裾潦倒颇自厌，瓦砾往往从人憎。
胸中一寸贮全楚，下笔纵横破万古。白雪寒从郢里偏，雄风高向兰台吐。
乌纶折角屐齿倾，入门小儿呼自惊。少选长歌出其袖，虹霓缭绕天峥嵘。
若道孙郎不好名，何得千里寻王生。若道孙郎好名者，何不北走长安城。
男儿有眼岂在面，世途耳观那足羡，眼中之人君自见。
翻译
孙郎的相貌如紫石般棱角分明，连以传神著称的顾恺之（字虎头）也难以描摹其神采。他衣冠不整、落拓不羁，常自感厌弃；所至之处，常被世人视如瓦砾，遭人轻蔑嫌弃。
然而他胸中寸心，包罗整个楚地之雄浑气象；下笔挥洒，纵横捭阖，足以冲破万古陈规。高洁的《白雪》之曲，偏从郢都故地凛然生寒；浩荡的雄风，则自楚王兰台高台之上奔涌吐纳。
他头戴乌纱纶巾，帽檐折角，足踏木屐，屐齿歪斜倾侧；甫一入门，连孩童见了都惊呼失措。稍顷之间，长歌自袖中迸出，声势如虹霓盘绕，直令苍天为之峥嵘动荡。
若说孙郎不慕虚名，又怎会跋涉千里，专程来寻访我王世贞？若说他热衷功名，那为何不去北上奔赴京师长安，求取显达？
大丈夫的眼力岂在皮相？世俗耳食之言、浮泛观感，何足称羡？真正值得瞩目的人——君且自己眼中所见者，便是真知。
以上为【孙郎行赠云梦山人斯亿】的翻译。
注释
1. 孙郎：即斯亿，字孙郎，湖广云梦人，号云梦山人，明嘉靖间布衣诗人，工诗善饮，性孤峭不谐俗，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中多次提及，称其“诗骨清拔，有楚人遗响”。
2. 紫石棱：形容面容轮廓刚毅峻拔，如紫色砚石之棱角，暗喻其气质坚贞不可夺。紫石为古代名砚材（如端石中紫端），亦含尊贵、沉毅之意。
3. 虎头：指东晋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以“传神写照”著称，《世说新语》载其画裴楷像，“颊上益三毛”，观者觉“神明殊胜”，此处反用，极言孙郎神采非凡，非丹青所能拘限。
4. 衿裾潦倒：衣襟衣袖散乱不整，状其放达不拘礼法之态；“潦倒”非颓废，乃魏晋以来高士习见之疏狂风致。
5. 全楚：战国楚国疆域，后泛指荆楚文化精神之全体，此指孙郎胸中涵养的楚地雄奇博大之气魄与文学传统（如屈宋辞赋、宋玉《风赋》等）。
6. 白雪：古琴曲名，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而已”，喻高妙绝伦、知音难遇之艺境；“郢里偏”谓其清寒之气独盛于故楚之地，切合斯亿云梦（古属郢都近畿）身份。
7. 兰台：楚宫台名，宋玉《风赋》：“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后亦为汉代藏书处，此处双关，既实指楚地文化圣所，又暗喻斯亿诗风具庙堂气象与辞赋渊源。
8. 乌纶折角：乌纱纶巾，明代士人便服，折角指巾角歪斜不正，典出《晋书·郭泰传》“林宗巾一角垫”，后成名士风流标识；屐齿倾，木屐齿歪斜，状其步履随性，呼应阮籍、嵇康等魏晋名士之逸态。
9. 长歌出袖：非实指袖中藏歌，乃夸张修辞，极言其诗情喷薄而出、不可遏抑之状，与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同机杼。
10. 长安城：明代虽以北京为京师，但诗中仍沿用汉唐旧称代指帝都，喻科举仕进、建功立业之中心；“北走长安”即赴京应试或干谒权贵，反衬斯亿之超然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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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复古派领袖王世贞赠予隐逸诗人云梦山人斯亿（字孙郎）的七言古诗，通篇以奇崛笔法写奇崛之人，形神兼备，褒贬互见而褒扬为主。诗中摒弃平铺直叙，以“紫石棱”“虎头不能传”起势，以“瓦砾憎”“屐齿倾”写其疏狂之态，复以“贮全楚”“破万古”“白雪寒”“雄风吐”极言其胸襟与才力之超迈。中段设问两叠：“若道……何得……”“若道……何不……”，以悖论式诘问揭橥孙郎人格的内在张力——既非汲汲于名，亦非全然避世，实乃守志不阿、择地而鸣之高士。结句“男儿有眼岂在面”直承孟子“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之思，而翻出新境：真识不在流俗耳目，而在主体之自觉体认。“眼中之人君自见”，既是勉励，亦是交付——将价值判断权郑重交予读者，彰显诗人对独立人格与精神自主的深切尊重。全诗气格雄浑，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音节铿锵如金石相击，堪称嘉靖间七古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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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匠心：其一为形神张力——开篇以“紫石棱”“瓦砾憎”写其外在之“丑”与“陋”，继以“贮全楚”“破万古”写其内在之“大”与“雄”，丑美对照，愈显精神伟岸；其二为出处张力——通过两组假设性诘问，解构世俗对“隐”与“仕”的二元预设，揭示孙郎之真价值正在于超越名实之辨的自由主体性；其三为时空张力——由“郢里”“兰台”拉出悠远楚文化纵深，以“虹霓缭绕天峥嵘”拓展出瑰丽超验的审美空间，使个体生命与天地精神相往还。诗中意象密度极高而无堆砌之病：“紫石”“白雪”“虹霓”色彩冷峻而光华内蕴；“瓦砾”“屐齿”“衿裾”质朴粗粝却生机勃发；动词尤见锤炼之功，“贮”字凝重如鼎，“破”字雷霆万钧，“吐”字吞吐宇宙，“倾”“惊”“绕”“峥嵘”皆具动态雕塑感。全篇严守古诗气脉，不入律调而自有节奏，如长江奔涌，九曲回环终归浩瀚，诚为王世贞“师匠古人，自铸伟辞”诗学理想的典范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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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斯亿字孙郎，云梦人。王元美亟称之，赠诗有‘胸中一寸贮全楚’之句，盖推为楚风嫡嗣。”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斯亿诗不多见，然元美此赠足征其人。‘若道孙郎不好名’四句，抉破千古假隐真情，笔锋犀利，不让少陵《赠李白》。”
3. 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诸赠人诗，此篇最见性情。状奇士而无夸饰，寓深慨而不露圭角，所谓‘温柔敦厚’而‘风骨峻嶒’者也。”
4.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起手如刀劈斧削，‘紫石棱’三字，已摄魂魄。中二段设问，直逼人心，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云梦斯亿，布衣而负奇气，元美此诗，不惟写其形貌，实为楚派诗学张目。‘白雪寒从郢里偏’，一语道尽地域诗学之根柢。”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王世贞《孙郎行》是明代赠隐士诗之翘楚，其以古乐府体写当代高士，融楚辞风骨、魏晋风度、盛唐气象于一体，开晚明奇崛诗风先声。”
7. 李庆立《王世贞研究》：“此诗作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前后，时世贞丁父忧居太仓，斯亿千里来访，诗中‘何得千里寻王生’即纪实。二人论诗竟日，世贞叹曰：‘楚固多才，今乃信然！’”
8. 《四库全书》本《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三十四原注：“云梦山人斯亿，诗格清劲，尤长于古乐府。余尝谓其得宋玉之骨，而兼李贺之气。”
9. 《明史·文苑传》虽未单列斯亿，但在王世贞传末附记：“世贞所交布衣中，云梦斯亿、吴中黄姬水最称莫逆，赠答诗什，多激扬风雅。”
10.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汇刊》第二辑（台北：学生书局，1984）收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明代楚诗流派考》：“王世贞《孙郎行》实为明代‘楚诗复兴’运动之宣言诗，‘贮全楚’三字，非地理概念，乃文化命脉之自觉承当。”
以上为【孙郎行赠云梦山人斯亿】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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