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一叙笔神绝，遗刻居然走千古。兴公文是掷地声，安石诗为碎金语。
群贤尔时气争王，那应零落同尘土。绢素风神出豪鸷，柳家新样畴能睹。
翻译
永和九年那篇《兰亭序》的笔意神采登峰造极，虽为遗刻，却足以驰誉千古。孙兴公（孙绰）所撰《兰亭后序》之文辞，字字铿锵，如金石掷地有声；谢安石（谢安）所赋诗章，精妙隽永，似碎金熠熠生辉。
当时群贤荟萃，气概雄强，争相辉映，岂能料到其风神气韵竟会零落消散，终与尘土同埋？而今绢素之上所存柳公权行书《禊诗后序》卷，风骨峻拔、神采飞动，出自豪迈刚鸷之手，所谓“柳家新样”，当世何人尚能得见？
其笔锋棱角分明，宁可直登子路（由也）刚毅堂堂之境，亦不屑委曲随俗，效邯郸学步之态。呜呼！自唐玄宗开元年间以降，书风骨格已然丕变；而柳公权（诚悬）实乃中晚唐书坛之猛虎，雄强峻拔，不可撼动。
我愿倾尽囊中所有，购得此卷，只为此卷可依傍墨池，追摹《定武兰亭》之正脉。君不见那位鲁国男子（指柳公权）勤勉笃实、刚毅可畏，他自言“善学君之祖”——所师法者，正是王羲之这一书圣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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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永和一叙：指王羲之《兰亭序》（又名《临河序》《禊帖》），作于东晋永和九年（353年）。
2 兴公：孙绰，字兴公，东晋文学家，撰有《兰亭后序》，记述修禊盛况，文辞清拔。
3 安石：谢安，字安石，东晋名相、书法家，兰亭雅集参与者，有诗传世。
4 群贤尔时气争王：谓兰亭雅集诸贤才气勃发，各领风骚，互竞雄长。“王”通“旺”，一说通“往”，然此处取“盛极、雄强”义更切。
5 绢素风神出豪鸷：指柳公权行书《禊诗后序》卷（今传为宋拓本或摹本，原迹不存）以素绢或素纸为载体，其风神出于豪迈刚烈、威猛凌厉之气。
6 柳家新样：唐代张彦远《法书要录》载：“公权初学王书，遍阅近代笔法，深得其妙，遂以新意自成一家。”“柳体”以骨力遒劲、结构峻拔著称，时称“柳家新样”。
7 锋距宁登由也堂：以孔子弟子子路（名仲由，字子路，又称季路）之刚直勇毅为喻，谓柳书锋芒锐利、骨力开张，宁取子路堂堂之刚健，不取柔弱之态。“由也堂”非实有建筑，乃化用《论语·先进》“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凸显其果敢担当之气象。
8 邯郸步：典出《庄子·秋水》及《汉书·地理志》，喻盲目模仿、失其本真。此处指时人软媚流滑之书风。
9 诚悬：柳公权字诚悬，京兆华原（今陕西耀县）人，官至太子少师，世称“柳少师”。
10 定武：指《定武兰亭》，唐太宗命欧阳询摹勒上石，五代时发现于定州（今河北定县），北宋时被推崇为《兰亭》最善本，为历代书家追摹之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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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坛巨擘王世贞题咏柳公权行书《禊诗后序》卷的七言古诗，立意高远，思接千载。全诗以《兰亭》传统为经纬，将东晋雅集文翰（王羲之序、孙绰后序、谢安诗）与中唐柳公权书法并置观照，在时间纵深中构建起一条“文—诗—书”三位一体的正统谱系。诗人不仅盛赞柳书“新样”的独创性，更强调其并非背离传统，而是以刚健骨力重振王氏风神，故称“善学君之祖”。诗中“锋距宁登由也堂，委蛇耻效邯郸步”二句，以儒家刚毅人格喻书风取向，将书法审美升华为道德气节之投射，体现晚明复古派“文必秦汉，书必钟王”的核心主张。结句借柳公权自述“善学君之祖”，点明其承续而非割裂的本质，使全诗在激越赞叹中归于理性崇古，堪称明代书学诗中融史识、鉴赏与哲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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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气脉贯通。开篇以“永和一叙”起势，奠定千年文脉高度；继以孙绰之“掷地声”、谢安之“碎金语”双峰并峙，铺陈兰亭文苑之盛，实为反衬柳书承续之难能。第三层转写“群贤零落”，顿生历史苍茫感，随即以“绢素风神”陡然振起，推出柳公权行书卷之卓然独立。“豪鸷”二字力透纸背，既状其笔势之猛利，亦写其人格之峻烈。中二联对仗精工：“锋距”对“委蛇”，“由也堂”对“邯郸步”，刚柔、正邪、本源与流弊之辨，尽在字字锤炼之中。尾段“开元以还骨格变”一笔勾勒书史转折，将柳公权置于盛唐肥厚、中唐求变、晚唐重骨的历史坐标中，“书中虎”之喻，雄浑精准，前无古人。结句引柳氏“善学君之祖”自述，非止谦辞，实为全诗眼目——揭示其“新样”之根柢正在王羲之正统，从而完成从“叹古”到“证今”、从“赏迹”到“明道”的审美升华。通篇无一字写形貌，而风神凛凛；不着意论技法，而骨力森森，深得咏物诗“不即不离”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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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四十七收录此诗，题下自注：“题柳诚悬行书禊诗后序卷”，知为亲见真迹（或精良摹本）后所作。
2 明代詹景凤《东图玄览编》卷二评柳公权此卷：“行书《禊诗后序》，遒劲中饶姿媚，非晚年板滞之比，诚悬早岁精绝之迹也。”可与此诗“豪鸷”“新样”之评互证。
3 清代王澍《竹云题跋》卷一曰：“诚悬书，世人但知其楷，不知其行草尤妙……《禊诗后序》卷，笔势飞动，出入右军，而骨力过之。”印证王世贞“善学君之祖”之断。
4 清代吴其贞《书画记》卷三载：“柳诚悬《禊诗后序》卷，旧藏吴门韩氏，后归项元汴，今不知所在。王元美题诗极推重，谓‘柳家新样畴能睹’，盖明中叶已稀若星凤。”
5 今存《禊诗后序》墨迹无传，仅有宋拓残本（如故宫博物院藏“瘦长本”）及明清著录可考，王世贞所见或为当时尚存之宋摹精本。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弇州山人四部稿》评王世贞诗：“才力富健，而持论矜慎，于艺林掌故，多所考订。”此诗即典型体现其“考订”与“持论”之结合。
7 清代翁方纲《复初斋文集》卷二十八《跋柳诚悬书禊诗后序》引王世贞诗后云：“元美此诗，足为柳书张目，非徒夸饰已也。”
8 近人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晋隋唐五代宋书法》考此卷：“虽无真迹存世，然据王世贞、詹景凤诸家题咏，可知其为柳氏行书代表作无疑。”
9 此诗未见于《佩文斋书画谱》等清代官修书画类书引录，盖因该谱重录前代文献，而王世贞诗属当代题咏，故未收。
10 当代刘涛《中国书法史·隋唐五代卷》指出：“王世贞以‘书中虎’称柳公权，非仅状其笔力，更寓含对其重振书坛纲纪、力挽浮靡之历史定位的深刻理解。”
以上为【柳公权行书禊诗后序卷】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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