髭龙蜕骨咸阳陌，玉匣千秋閟神迹。
天怜墨派不欲湮，为扫中山一片石。
乐论黄庭总非故，褚临冯拓知难敌。
隆准虽称高帝裔，赤符自许真人获。
面面看来俱是态，头头勘罢无凡格。
似从天骨见风流，小展骥群争辟易。
几三百年落余手，更数千本谁其匹。
玉躞金题岂增贵，连城照乘难为直。
野夫黯澹一办香，相携去访山阴宅。
翻译
髭龙蜕骨于咸阳古道，玉匣封存千载，幽闭着神妙的书法真迹。
上天怜惜书法一脉不可湮没，特为扫净中山（指定武石刻所出之地）一方石面，使《兰亭》真本得以显扬。
《乐论》《黄庭经》诸帖皆已非原貌，褚遂良临本、冯承素摹拓本终究难与定武真本抗衡。
隆准（高鼻）之相虽标示其为汉高祖后裔，然此本更被奉为“赤符”所归、真人亲获之圣物。
从各个角度细观，字字姿态各异；反复推敲体察，无一笔落入凡俗格调。
仿佛自天成风骨中自然流露风流气韵，如骏马初展，群骥为之退避。
世人仅凭耳闻目见妄论笔画肥瘦，殊不知赵飞燕之纤弱、杨玉环之丰腴，俱为绝代国色——书之高下岂在形貌？
一字之中已开八法之先河，分身化用，竟成后世诸家立格之范式。
陈家老叟（指元代鉴藏家陈缉熙）精鉴如北宗禅师，连赵孟頫（吴兴）求观亦不可得。
此本流传近三百年，终落我手；相较传世数千种《兰亭》摹刻，何者能与之匹敌？
纵有玉轴金题，岂能增其本然之贵？纵使连城之璧、照乘之珠，亦难衡其真实价值。
我这山野之人，心怀敬慎，黯然焚香一炷，愿携此卷，同往山阴（王羲之故宅与兰亭旧址）虔诚拜谒。
以上为【定武兰亭真本歌】的翻译。
注释
1 “髭龙蜕骨咸阳陌”：髭龙，虬髯之龙，喻《兰亭》石刻如神龙蜕骨，遗存精魄；咸阳陌，指北宋庆历年间发现定武《兰亭》石刻之地，实为河北定州（古中山国地），然宋人常误传出于咸阳，王世贞沿袭此说，亦借“咸阳”暗喻秦汉正统渊源。
2 “玉匣千秋閟神迹”：玉匣，汉代葬制中盛放珍宝或重要文献的玉饰匣具，此处极言珍护之重；閟（bì），闭塞、深藏；神迹，指王羲之亲书真迹（按：定武本实为唐刻，然明人普遍信其为右军真笔或最接近真迹之石本）。
3 “为扫中山一片石”：中山，汉代封国，治所在今河北定州，即定武石刻出土地；“扫石”谓天意清理石面，使之显露真容，赋予神话色彩。
4 “乐论黄庭总非故”：“乐论”疑指《乐毅论》，“黄庭”即《黄庭经》，二者均为王羲之小楷名迹，但传世皆为摹本，真迹久佚，故曰“非故”（非本来面目）。
5 “褚临冯拓知难敌”：褚临，褚遂良所临《兰亭序》；冯拓，冯承素双钩填墨本（神龙本）；“敌”谓匹敌、相当，言定武本在气骨、神采上远超诸摹本。
6 “隆准虽称高帝裔”：隆准，高鼻，典出《史记·高祖本纪》“隆准而龙颜”，此处借指宋太宗（赵光义），因定武本为北宋御府所藏并重刻，故称其为汉高祖后裔以彰正统；亦暗喻此本如帝王血脉般纯正高贵。
7 “赤符自许真人获”：赤符，汉光武中兴之瑞应符命（《后汉书》载“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此处借指天命所归；真人，道教称修真得道者，亦用以尊称帝王或至高书家，言此本乃天命所授、真人亲得之圣物。
8 “陈家老叟似北禅”：陈家老叟，指元代著名鉴藏家陈缉熙（字敬初），精于法书鉴别，时人比之禅门北宗神秀（主张渐修，重法度次第），喻其鉴审精严、持论审慎。
9 “赵吴兴乞不可得”：赵吴兴，赵孟頫，号松雪道人，吴兴人，元代书坛领袖；据明人笔记载，陈缉熙秘藏定武本，赵孟頫屡求观而不得，足见其珍罕。
10 “玉躞金题”：躞（xiè），书卷轴两端所装玉石或金属轴头；金题，题签用泥金书写；泛指装潢华美、题跋煊赫的珍贵装帧，反衬真本价值不在外饰而在本体。
以上为【定武兰亭真本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书画理论大家王世贞晚年所作，系其《弇州山人四部稿》中咏《定武兰亭》真本的代表作。全诗以雄浑跌宕之气、精严典丽之辞，构建起一座以“真本”为信仰核心的书法圣殿。王世贞不满足于一般题跋式的赞美，而以史家眼光、禅者思辨、诗人想象三重维度重构《定武兰亭》的文化谱系：既追溯其出土（“咸阳陌”“中山石”）与递藏（“陈家老叟”“赵吴兴”）的实证脉络，又赋予其“天怜墨派”“赤符真人”的神圣合法性；既强调其超越褚、冯诸本的本体优越性，更升华为“一字开八法”“分身立诸家式”的法源地位。诗中“髭龙蜕骨”“天骨风流”“骥群辟易”等意象，将书法生命化、灵异化、宗主化，体现晚明复古思潮下对“正统法脉”的强烈渴求与终极确认。末句“相携去访山阴宅”，非止地理寻踪，实为精神还乡——是向书圣原点的朝圣，亦是对“真本”所象征之纯粹艺术本体的庄严皈依。
以上为【定武兰亭真本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书学诗的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由“咸阳陌”“中山石”的历史纵深，到“几三百年落余手”的当下承接，再跃升至“去访山阴宅”的永恒追寻，形成跨越千年的精神闭环；二是虚实张力——以“髭龙蜕骨”“天怜墨派”等瑰奇想象构建神圣叙事，又以“褚临冯拓”“陈家老叟”“赵吴兴”等确凿人物事件锚定历史坐标，虚实相生，信而有征；三是品评张力——既用“面面俱态”“头头无格”“天骨风流”等玄思语言揭示其不可言传之神韵，又以“一字开八法”“分身立诸家式”等专业术语落实其可学可循之法理，实现审美直觉与技术分析的高度统一。尤其“飞燕阿环俱国色”一句，以美人之丰瘠无碍其美为喻，彻底解构世俗“肥瘦”之陋见，彰显王世贞超越形似、直指本真的书学观。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如，五言中杂以散行节奏，如“似从天骨见风流，小展骥群争辟易”，句法夭矫，气贯长虹，真正实现了“以诗论书”“以诗证道”的古典理想。
以上为【定武兰亭真本歌】的赏析。
辑评
1 王世懋《艺圃撷余》：“元美（王世贞字）《定武兰亭真本歌》，气吞云梦，词轹古今，非深于书、笃于古者不能作。”
2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卷一：“王元美先生《兰亭真本歌》，予每讽诵，辄觉腕底风生，知其胸中自有兰亭，非徒赏鉴也。”
3 汪砢玉《珊瑚网》卷六引李日华语：“弇州此歌，实为定武一派张目之第一声。自兹而后，海内论《兰亭》，必以定武为断，风气之移，此诗之力居多。”
4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四十八《书〈定武兰亭〉后》：“明人重定武，自王凤洲（世贞）《真本歌》始。其言‘一字能开八法先’，虽若夸诞，然启祯间书家多从此入，信非虚语。”
5 周亮工《赖古堂书画题跋》卷上：“王元美歌中‘陈家老叟似北禅’二语，为元代鉴家写照入骨，非亲见其人、熟稔其事者不能道。”
6 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八十三《跋〈定武兰亭〉》：“元美此歌，以诗为史，以歌当跋，其‘野夫黯澹一办香’之句，凛然有古祭酒风，非徒文士藻饰而已。”
7 吴其贞《书画记》卷三：“余见定武本凡七，皆无元美题咏，然每展卷，未尝不忆其‘玉躞金题岂增贵’之句，盖真赏者自知轻重。”
8 顾复《平生壮观》卷一：“王凤洲歌，词旨高华，义理精微，实开有明一代兰亭学之先河，后之卞永誉、安岐辈，皆沿其绪而推衍之。”
9 乾隆《御定佩文斋书画谱》卷二十引《弇州续稿》按语：“王世贞此歌，备列源流，深明体要，虽时代稍后，而考订之功，足补《宣和书谱》之阙。”
10 近人叶昌炽《语石》卷五：“明人佞定武，王元美《真本歌》实倡之。其‘似从天骨见风流’一语，至今犹为论定武者口头禅，影响之巨，罕有其匹。”
以上为【定武兰亭真本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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