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生不惜王家醴，却惜申公困胥靡。自言一寸已许人，六尺何妨为人死。
白昼阊阖风雷寒，解衣为掩血肉残。即卖修行里中第，还悬神武门头冠。
手挽柴车出西郭，朝煮餔糜夕汤药。已拚同日效左儒，差比空山胜羊角。
浊漳河边逢石郎，哽咽为我谈行藏。此身系穆不系石，欲报沧海恩难量。
君不读西京游侠篇，东京党锢传，若曹名使那足羡。
男子酬心不为君，北风立洗青天面。
翻译
穆先生并不吝惜汉代王氏所赐的醇酒之礼（喻高官厚禄），却深深痛惜申公被囚于胥靡（刑徒）之困厄。他自言：一寸丹心早已许诺于人，纵使六尺之躯，亦甘愿为人赴死。
白昼之间，宫门（阊阖）凛冽如风雷寒肃，他毅然解下衣衫，为伤者遮掩血肉模糊的创口。宁可卖掉“修行里”中苦读换来的科举功名（喻弃仕途），也要高悬“神武门”前辞官归隐的冠冕（喻守节不屈）。
他亲手挽起柴车，出西城郊外，清晨熬煮米粥以奉病者，傍晚煎熬汤药以疗疾苦。早已决意效法春秋时左儒——与挚友荀息同生共死；此志此行，远胜空山中独善其身、避世自全的羊角哀。
在浊漳河畔偶遇石郎（指石苞或借指忠义之士），彼此哽咽，为我倾诉平生行迹与心志。他慨然道：“此身系于穆氏之节义，不系于石氏之荣显；欲报君恩浩荡如沧海，而恩深难量，报之不尽！”
您难道没读过《西京游侠传》《东京党锢传》？那些喧赫一时的游侠、党人之名，何足称羡！
真正的男子汉酬答知己、践行初心，从不为取悦君主；且看北风凛冽，吹彻青天，我当昂然独立，洗尽尘俗之面，以赤诚示人！
以上为【歌赠穆员外】的翻译。
注释
1．穆生：汉代楚元王刘交之师，受礼遇而不受官，后因王戊废礼而去，见《汉书·楚元王传》。此处借指穆员外，赞其重礼义而轻爵禄。
2．王家醴：指楚元王赐穆生之甜酒，象征尊师重道之礼遇，喻高官厚禄之优待。
3．申公：申培，西汉鲁诗学开创者，曾为楚王戊太傅，因谏阻淫乱被罚为胥靡（刑徒），见《汉书·儒林传》。
4．胥靡：古代一种服劳役的刑徒，以绳索相连驱使，此处指囚禁迫害。
5．阊阖：天帝居所之门，亦借指皇宫正门，喻朝廷威严森肃之地。
6．神武门：唐代洛阳宫城北门，张九龄曾于此挂冠归隐；此处泛指辞官归隐之象征，非实指明代北京神武门。
7．修行里：唐代长安坊名，多居儒士，代指科举求仕之路径；“卖修行里中第”谓甘愿放弃科举功名以守义。
8．左儒：春秋时晋国大夫，与荀息交厚，荀息受托辅幼主，后被杀，左儒力谏不成，遂自杀以殉，见《说苑·立节》。
9．羊角：即羊角哀，战国时人，与左伯桃为友，同赴楚国求仕，途中遇雪，伯桃以己衣食尽让哀，自饿死于空山，哀至楚为相后返葬伯桃，后自刎以殉，见《后汉书·独行列传》李贤注引《烈士传》。诗中“差比空山胜羊角”，谓穆员外之义烈更胜羊角哀之单向牺牲，盖因其主动赴难、日夜奉侍，具实践性与持续性。
10．浊漳河：发源于山西，流经河北邯郸、邢台一带，古为赵地要津；石郎或指魏晋间名臣石苞（河内温县人，曾镇守邺城近浊漳），或泛指忠直之士；“石郎”亦可能为穆员外友人之号，待考。
以上为【歌赠穆员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著名文学家王世贞赠予穆员外（疑为穆文熙或穆相，待考，然诗中所颂乃一位重然诺、轻富贵、舍身救难、守节不渝的士人）的七言古诗，属典型的“以诗存人、以气铸格”之作。全诗以史事为骨、以气节为魂，熔铸西汉申公、左儒殉友、羊角哀与左伯桃生死之交、石苞（或石建）忠直等典故于一炉，层层递进，塑造出一位超越功名、践诺如山、仁勇兼备的理想士人形象。诗中摒弃铺排雕琢，语言峻拔沉郁，节奏顿挫如金石相击，尤以“男子酬心不为君，北风立洗青天面”作结，将儒家“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刚毅精神推向极致，堪称晚明气节诗之典范。
以上为【歌赠穆员外】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结构上采用“总—分—总”布局：首二句以穆生、申公对举，立定“重义轻利”之纲；中段铺写其救难、辞官、奉药、殉节诸行，以白描与典故交织，极富画面感与行动力；末段借浊漳逢石、倾谈心迹，升华至“系穆不系石”的身份自觉与“报恩难量”的伦理深度；结句宕开一笔，援引两部史传，反衬当下之真义，并以“北风洗面”之奇崛意象收束，气象宏阔，余味峻烈。语言上善用对比（“不惜”与“却惜”、“卖第”与“悬冠”）、对仗（“朝煮餔糜”对“夕汤药”，“同日效左儒”对“空山胜羊角”）及动词锤炼（“挽”“煮”“悬”“洗”），使人物跃然纸上。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传统士人节义观由抽象道德训诫，转化为具温度、有细节、带血性的生命实践，赋予晚明士风以刚健筋骨。
以上为【歌赠穆员外】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元美诗，才情博赡，出入唐宋，而晚岁益尚风骨。《歌赠穆员外》一章，慷慨激越，直追杜陵《八哀》之沉雄，非徒以声调胜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元美七古，得力于少陵、昌黎，此篇用事精切，气格遒上，‘北风立洗青天面’十字，可悬之国门，为士林箴规。”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通体无一闲字，无一弱笔。‘自言一寸已许人，六尺何妨为人死’，真乃铁板铜琶，声裂云霄。”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五：“穆员外事迹不详，然据此诗推之，必嘉隆间笃行任侠之士。元美以诗存其人，非特工于辞翰，实具史家存亡继绝之志。”
5．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三《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文，虽不免才人习气，然如《歌赠穆员外》《哭子相》诸篇，忠爱悱恻，气骨崚嶒，足为有明一代风雅之正声。”
以上为【歌赠穆员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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