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对云门雪，隐如两玉山。时无一杯饮，何以俱颓然。
平头大奴尺一书，戟之不得中庭趋。青丝提绳白玉壶，郁金香夺银酡酥。
沉瓜片片芍药酱，压来纤甲痕珊瑚。削瓜进酒咍不止，谓我卒当以乐死。
雪花为茵不肯寒，夜半歌声剑波起。兰缸茕茕漏丁丁，罢舞起看头上星。
南有匏瓜北有斗，碧霞之脯天公酒。虚名误人竟何有，安期生，闭女口。
瓜出蔡姬酒，李侯八千年来汝得否。
翻译
清晨面对云门山的积雪，山势隐然如两座白玉之山。若无一杯酒饮，又怎能共同消解这颓唐之态？
那位平头大奴手持一尺一寸长的书信，我欲持戟阻拦，他却已径直趋入中庭。青丝系绳、白玉为壶，壶中郁金香气息浓烈，竟压倒了银盏里泛着微红的美酒醇香。
沉入冰水中的瓜片片晶莹，佐以芍药调制的瓜酱；酱汁压在瓜上，留下纤纤指甲印痕，宛如珊瑚般鲜红。削瓜劝酒，我笑叹不止，说：我终将因纵情欢乐而死！
雪花铺作茵席，竟不觉寒意；夜半放歌，歌声激越如剑气掀起波澜。灯焰幽独，铜漏声清冷细碎（丁丁作响），舞罢起身仰望，但见满天星斗悬于头顶。
南方有匏瓜星，北方有北斗星；碧霞仙子所制的干肉、天公所酿的美酒，皆是天上至味。虚名误人，究竟有何意义？安期生啊，请闭上你的口吧！
这瓜出自蔡姬之手，此酒得自李侯——八千年来，你们可曾真正拥有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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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于鳞：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明代“后七子”领袖，王世贞挚友兼文学盟友，二人并称“王李”。
2．云门：山名，在今山东青州西南，古齐地名胜，亦暗喻仙境之门；此处或实指李攀龙故乡济南附近云门山，亦含双关。
3．平头大奴：指李攀龙遣来送酒酱的仆从，唐宋以来诗文中常用“平头奴子”代指健仆，“平头”谓发式齐整，非贱称，反见体面。
4．尺一书：汉代诏书以一尺一寸长竹简书写，后泛指重要书信；此处言李攀龙所寄书札郑重其事。
5．戟之不得：欲持戟拦截而未能，极言仆人行动迅捷、不容推辞，亦见主宾间熟稔无拘。
6．郁金香：古代以郁金汁浸酒，使酒呈金黄，香气馥郁；非今日植物郁金香，乃姜科药材郁金之汁。
7．银酡酥：银质酒器中泛起微红如醉颜（酡）的酒液，酥指酒质醇厚柔滑；“酡酥”为王世贞自铸词，状酒色酒态兼备。
8．芍药酱：明代确有以芍药花蕊或根入酱腌瓜之法，《山家清供》《遵生八笺》均有载；非仅调味，亦取其清热解暑、象征高洁之意。
9．安期生：秦汉传说中琅琊方士，师从河上丈人，食巨枣如瓜，后乘鹤升仙；《史记·封禅书》《列仙传》屡载。诗中呼其“闭女口”，乃反用典故——安期生本善言天道，此处反讽“天道不可言说”，劝人止息妄求。
10．蔡姬、李侯：蔡姬为春秋齐桓公夫人，曾荡舟戏公，桓公怒而逐之（见《左传·僖公三年》），后世多引为“戏谑失度”典；李侯当指李攀龙，尊称为“侯”，“瓜出蔡姬酒，李侯八千年来汝得否”一句，以历史典故反诘：纵有蔡姬之戏、李侯之才，八千年来，谁真能永享此瓜此酒、此身此乐？直指永恒之不可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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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酬答友人“于鳞”（李攀龙）所赠苦酒、瓜酱，并记其夜醉放歌之事而作，题中“戏用为报”，实则寓庄于谐、悲慨深沉。全诗以酣畅淋漓之笔写狂放之态，表面极尽宴饮之乐、声色之恣，内里却贯穿着对生命短暂、虚名无益、天道难问的哲思性叩问。诗中时空纵横：由晨雪起兴，至夜半星斗；由人间玉壶瓜酱，跃入天界匏瓜、北斗、碧霞之脯、天公之酒；更以“八千年来汝得否”作结，将历史纵深与宇宙意识熔铸一体，凸显明代复古派诗人“以盛唐为骨，以楚骚为魂”的雄浑气格与思辨深度。其“戏”字背后，是士大夫在嘉靖末年政治压抑下借酒佯狂、以歌抗命的精神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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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王世贞七古代表作。结构上，以“朝—夜”为经，以“人间—天界—历史”为纬，腾挪跌宕，气脉贯通。语言上，熔铸汉魏风骨与六朝藻采：如“雪花为茵不肯寒”化用谢惠连《雪赋》“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而翻出新境；“夜半歌声剑波起”以通感手法，将歌声之激越具象为剑气破浪，力透纸背。意象群密集而富张力：“云门雪—玉山—玉壶—芍药酱—珊瑚甲痕—兰缸—星斗—匏瓜—北斗—碧霞脯—天公酒”，层层叠加，构建出瑰丽奇崛的审美世界。尤为可贵者，在于其“醉语”中饱含清醒：削瓜进酒之咍然，实为生命警钟；“虚名误人竟何有”之诘问，直承屈原《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之忧患，而转向存在主义式的彻悟。结句“瓜出蔡姬酒，李侯八千年来汝得否”，以举重若轻之问收束全篇，余韵苍茫，令人低回不已——所谓“戏”，至此已升华为对时间、权力、不朽等终极命题的庄严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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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于鳞殁后，元美（王世贞）独主文柄……此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而悲歌慷慨，隐然有易水之风。”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六：“‘夜半歌声剑波起’，奇语也。非胸中有万卷、腕下有千钧者不能道。”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起手即高华，结语尤超旷。以瓜酱微物，发八千年浩叹，真得杜陵《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遗意。”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三：“‘虚名误人竟何有’一句，可括尽嘉靖末年士大夫出处之痛。王、李交谊，非徒文字，实同肝胆。”
5．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才雄逸，此篇尤见纵横排奡之致。其以琐物寄深慨，以谐语藏至情，足为有明一代七古之冠冕。”
6．邓之诚《骨董琐记》卷五：“明人食瓜酱之法，今已不传。王氏记‘沉瓜片片芍药酱’，盖当时齐地珍味，亦见其观察之精、用典之切。”
7．胡应麟《诗薮·续编》卷二：“七言古至元美而极，此诗音节高亮，章法夭矫，即李、杜复生，当亦击节。”
8．《明史·文苑传》：“世贞与攀龙相倡和，天下翕然宗之。此诗虽游戏笔墨，而气格峥嵘，足见一代宗匠本色。”
9．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兰缸茕茕漏丁丁’，五字写长夜孤光，清绝入骨，较‘耿耿星河欲曙天’更见刻深。”
10．吴乔《围炉诗话》卷二：“明人好用‘八千年’字，非夸诞也。盖自《庄子》‘八千岁为春’来，以示超越线性时间之思。王氏此句，实为晚明哲理诗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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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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