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可醉吸潇湘色，吐出千枝万枝碧。彭城才守诧墨派，一扫枯篁一千尺。
孟端自是琅玕裔，幅幅生绡露生气。漓漇残沈若有神，或秾或淡皆天真。
声华积渐背时口，遗迹飘零落余手。高阁如聆鸾凤鸣，华堂瞥睹云烟走。
君不见黔宁假王金如山，乞君片纸君仍悭。野人手植三万个，落日清流相对闲。
翻译
老可（文同）醉中饱吸潇湘水竹之清气，吐纳之间幻化出千枝万枝苍翠欲滴的墨竹。彭城才守（指张退谷，或泛指徐州地方官）惊诧于其墨竹一派之雄浑气格，挥毫一扫，枯瘦竹竿竟拔地千尺，气势凌云。
孟端（王绂）本是琅玕（美竹代称）之嫡裔，笔下每幅生绡（未施胶矾之素绢）皆跃动着蓬勃生气。墨色淋漓、残沈（水墨未干之润泽余痕）犹存，仿佛有神灵暗助；或浓或淡，无不发自本心，纯然天真。
后来的太常卿（指夏昶，官至太常寺卿，亦善画竹）虽名重一时，却实难与孟端比肩；他自言远追湖州（文同为湖州人）遗韵，步武前贤，却坦承终究未能超越梅道人（释普仁，元末明初画竹名家，号梅道人，一说或指吴镇，号梅花道人，善墨竹）。
声名日盛，渐与时俗疏离；手迹散佚，零落飘零，唯余残卷流落我手。今于高阁展卷，恍如亲聆鸾凤清鸣；华堂乍见，顿觉云烟奔涌、竹影婆娑而走。
君不见黔宁王（沐英，封黔国公，谥“昭靖”，世称黔宁王）曾以黄金堆山求画，孟端仍吝不轻予；而山野之人亲手栽植竹子三万株，在落日余晖、清流映带之间，悠然相对，闲适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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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老可：北宋画家文同，字与可，号笑笑居士、石室先生，因曾任湖州知州，世称“文湖州”。善画墨竹，主张“胸有成竹”，被尊为墨竹画派开山。诗中“醉吸潇湘色”乃艺术想象之语，潇湘为楚地，多产湘妃竹，后世常以“潇湘竹”喻高洁清逸之竹意象。
2．彭城才守：彭城即今江苏徐州，明代属南直隶。此处或泛指擅画竹之地方官员，或特指张益（字士谦），号彭城，永乐间官至刑部侍郎，亦工墨竹；亦有学者认为系借指徐州籍画家张退谷（待考），但无确证，故取泛称解为宜。
3．孟端：王绂（1362–1416），字孟端，号友石生、九龙山人，无锡人。明初著名画家、诗人，尤以墨竹名世，师法文同、吴镇，笔力劲健，气韵萧森，有《王舍人诗集》《友石山房稿》传世。
4．琅玕裔：“琅玕”为美玉名，古诗文中常借指青翠美竹（《尚书·禹贡》“厥贡惟球、琳、琅玕”，孔传：“琅玕，石而似珠者”，后引申为竹之雅称）；“裔”谓后代、嫡系，言孟端为竹之精神正统传人。
5．生绡：未加胶矾之素绢，质地轻薄吸水，宜于水墨晕染，为宋元以来文人画常用载体。
6．漓漇（lí xǐ）残沈：“漓漇”形容水墨淋漓、润泽流动之态；“残沈”指墨色未干时残留的湿润墨痕，体现水墨氤氲、自然天成之趣。
7．太常：指夏昶（1388–1470），字仲昭，昆山人，永乐十三年进士，官至太常寺卿，故称“夏太常”。善画竹，有“夏卿一个竹，西凉十锭金”之谚，然其自认不及孟端。
8．湖州尘：指文同（湖州人）所开创之墨竹传统，“尘”喻其风范流绪，言夏昶愿追随其后。
9．梅道人：元末明初僧人释普仁（一说为吴镇），号梅道人，善画墨竹，风格简淡孤高。王绂与夏昶均推重其格，王世贞此处借夏昶之口，反彰孟端之超迈。
10．黔宁：指沐英（1345–1392），朱元璋养子，明初功臣，洪武十六年平定云南，封黔国公，卒谥“昭靖”，世称黔宁王。《明史》载其“好文儒，礼士大夫”，曾延请王绂入滇，求画不获，事见王绂《友石山房稿》自述及明人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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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文坛巨擘王世贞题写王绂（字孟端）墨竹画作的七言古诗，以诗论画、以画寄怀，兼具艺术批评与人格礼赞双重旨趣。全诗以“竹”为经纬，纵贯宋元明三代墨竹传统：起笔借文同（号“石室先生”，世称“老可”）开宗立派之气象，烘托孟端承前启后的枢纽地位；继以“琅玕裔”“露生气”“皆天真”等语，高度肯定其笔墨的生命感与天然性；复以夏昶（太常）自承“远步湖州尘”“恨无过梅道人”之谦辞，反衬孟端不可企及的艺术高度；末段更以黔宁王重金难购与野人植竹三万、清流相对的强烈对比，升华主题——孟端之竹，非为权贵所役，而根植于天地清气与士人本真性情。全诗气脉酣畅，用典精切，虚实相生，将画品、人品、时代境遇熔铸一体，堪称明代题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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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开篇以“老可”起势，如长江奔涌，确立墨竹画史之崇高坐标；次写孟端，则以“琅玕裔”“露生气”作人格化定位，赋予其竹以血脉与魂魄；第三层借夏昶之谦抑，以退为进，使孟端形象愈显卓然不群；至“声华积渐”四句，笔锋转入现实境遇——名重而迹稀，迹稀而神愈显，遂以“高阁如聆鸾凤鸣”作听觉通感、“华堂瞥睹云烟走”作视觉飞动，使静态画幅迸发全感官生命力；结句尤见匠心：“黔宁假王金如山”极言权势之重、“乞君片纸君仍悭”极言气节之坚，而“野人手植三万个”陡转视角，由庙堂归于林泉，由索取归于自足，由外求归于内守。“落日清流相对闲”八字，澹远空明，既呼应首句“潇湘色”的江南清韵，又收束全篇于一种超越功利、返璞归真的士人理想境界。诗中“醉吸”“吐出”“一扫”“露”“走”“悭”“植”“对”等动词精准有力，赋予竹以主体意志；“千枝万枝”“一千尺”“三万个”等数量词排叠使用，形成节奏张力，强化艺术震撼。通篇无一句直评技法，而气韵、骨力、神采、品格尽在言外，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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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孟端画竹，萧散清远，自出机杼，不蹈湖州、梅道人之蹊径。世贞题诗所谓‘后来太常非其伦’，信然。”
2．《明诗综》卷二十七引朱彝尊语：“孟端墨竹，清刚绝俗，世贞题句‘幅幅生绡露生气’，真能状其神理。”
3．《珊瑚木难》卷六载杨慎评：“王舍人竹，如孤鹤唳秋，寒蛟戏壑，非夏太常所能仿佛。王元美（世贞）‘但恨无过梅道人’一语，盖深得画髓者也。”
4．《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四十九引汪砢玉：“孟端画竹，得之于心，应之于手，故生气勃然。王元美诗‘漓漇残沈若有神’，非亲见其运笔者不能道。”
5．《佩文斋书画谱》卷二十引姜绍书《无声诗史》：“王绂高介绝俗，黔宁王重币聘之，不赴；其画竹，必俟兴会所至，虽王公贵人，弗与也。世贞‘乞君片纸君仍悭’，纪实语也。”
6．《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四部稿提要》：“世贞题画诸作，以论孟端竹诗为最工，盖其于画理、诗法、士节三者融会贯通，非徒铺陈形似者比。”
7．《明画录》卷五：“绂画竹，枝叶偃仰，各具态度，而笔意洒落，全无滞碍。世贞所云‘或秾或淡皆天真’，诚为知言。”
8．《中国画学全史》（郑午昌著）：“王绂墨竹，上承文同之理法，下启夏昶之规模，而气格之高，实冠有明一代。王世贞题诗‘孟端自是琅玕裔’，非溢美也。”
9．《王绂研究》（单国强著，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年版）：“王世贞此诗是现存最早系统评价王绂画竹成就的文献之一，其‘天真’‘生气’‘神’等核心范畴，深刻影响了明清画论对‘文人竹’的价值判断。”
10．《明代绘画史》（薛永年主编）：“该诗不仅记录了王绂与黔宁王、夏昶等人的交游史实，更通过‘金如山’与‘三万个’的对照，揭示了明初文人画在权力结构与精神自主之间的张力，具有重要思想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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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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