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慕孔乐，丘园惭易贲。
殊恩赐初服，薄游返真理。
改策桐庐峰，遗舲富春涘。
阴崿攒空翠，阳崖吐清泚。
行鞋芳露润，饷榼流云止。
丛林蔽啁唽，徐风发旖旎。
解箨篁鸣玉，辞苞萼呈绮。
想见羊裘客，眇言旷千纪。
滞迹好尤人，选念良在已。
蝉緌信遗脱，渔钓从此始。
翻译
仰慕孔子“乐山水”之高致，却惭愧自己未能如易贲（《周易·贲卦》象征文饰返朴）那样安于丘园之静。承蒙殊恩初授官职，然短暂宦游之后，反觉回归自然本真才是正道。于是改换行途，奔赴桐庐山中；解缆放舟，停驻于富春江畔。北面山崖阴森幽邃，峰峦叠翠直插云霄；南向山崖阳光朗照，清冽溪水奔涌而出。踏行山径，鞋履沾润着芳草清露；携来食盒，流云仿佛为之驻足停息。茂密丛林遮蔽了鸟雀喧啁之声，和煦微风徐徐吹拂，更显柔美婉丽。新竹脱箨，枝叶摇曳如鸣佩玉；花苞初绽，萼片舒展似铺锦绮。石窦间乳泉滴滴下落，溪涧中活水汩汩奔流。面对层出不穷的奇景，不禁连连惊叹；盘桓流连于眼前胜境，又怅惜行将离去之美好。暮色中水光摇漾，白石粼粼，齿齿分明。遥想当年严子陵披羊裘垂钓富春江上的高士，其超然遗世之言，渺远悠长，足令千载之后仍感旷达无垠。我久滞尘迹，常因外物而怨尤他人；然细加省察，择善固执、修心养性，终究还在于自身。如今蝉蜕般摆脱仕途羁绊，从此将效法渔父，垂纶烟波，以钓为志，永栖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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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都尉陵：诗题所标“李陵”，实为托名。王世贞《拟古七十首》多借古题抒今怀，此首全篇状富春山水、追思严光（字子陵），与李陵降匈奴事毫无关联，乃典型“借壳寄神”之法。
2．孔乐：语出《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此处泛指圣贤寄情山水之高怀。
3．易贲：《周易·贲卦》卦象为“艮下离上”，象征文饰之美，而其《彖传》强调“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终归于“白贲无咎”，即返璞归真之至美。
4．初服：语出《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原指未仕时衣饰，后泛指未仕或辞官后之本真身份。王世贞时已历官右副都御史等职，此“初服”乃精神意义上的复归本源。
5．桐庐峰、富春涘：均指浙江桐庐县富春江畔山水，严子陵隐居垂钓处。《后汉书·逸民传》载：“严光，字子陵……耕于富春山……钓于泽中。”
6．阴崿（è）、阳崖：山北为阴，山南为阳；崿，山崖峭壁。此句分写山体阴阳两面之不同气象，体现观察之精微。
7．清泚（cǐ）：清澈明净之水。《诗经·魏风·伐檀》：“河水清且涟猗。”泚，清貌。
8．解箨（tuò）、辞苞：箨，竹皮；苞，花苞。二词皆状新生之态，“解箨篁鸣玉”写新竹拔节之声清越如玉磬，“辞苞萼呈绮”写花瓣初绽之色绚烂如锦绣。
9．溜溜、活活：叠音拟态词。溜溜，水流滴沥之声；活活，《诗经·卫风·硕人》“淇水滺滺”，毛传：“活活，流也。”此处状溪源奔涌不息之貌。
10．羊裘客：指严子陵。《后汉书》载其“披羊裘钓泽中”，光武帝刘秀遣使聘之，不就，后隐于富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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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拟古组诗《拟古七十首》中专咏西汉李陵（题作“李都尉陵”，实乃借名托寓）而作，然通篇未涉李陵事迹，反以东汉严子陵富春江隐逸故事为精神主轴，巧妙翻转历史人物符号，完成一次深刻的自我投射与价值重申。诗中“山水慕孔乐”“丘园惭易贲”开宗明义，确立儒道兼融的哲思基底：既尊孔子“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之德性境界，又取《周易·贲卦》“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之后“白贲无咎”的返璞归真之旨。全诗以“辞官—入山—观物—悟道—归隐”为内在脉络，结构缜密，意象层叠而不堆砌，动静相生，色声交织。“行鞋芳露润，饷榼流云止”一联尤见匠心：以通感写物我交融之境，“流云止”非云真止，乃人境澄明、心无所系故觉天地亦为之驻跸。结尾“蝉緌信遗脱，渔钓从此始”，用《荀子·大略》“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之反衬逻辑，将弃官比作蝉蜕旧壳，非颓唐退避，而是生命形态的庄严更新。此诗实为嘉靖末王世贞丁父忧后、尚未复起前心境之真实写照，是其由早年激越复古转向中岁沉潜体道的关键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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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王世贞中期山水哲理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之圆融统一：一是历史符号的创造性置换——以“李陵”之名承载“严光”之魂，借悲剧性降臣之名，反写高洁性隐士之实，形成巨大反讽张力，深化了对士人出处选择的终极叩问；二是感官书写的交响化处理——“阴崿攒空翠”为视觉之峻，“阳崖吐清泚”为视觉兼触觉之清冽，“篁鸣玉”为听觉之清越，“芳露润”为触觉之微凉，“流云止”为错觉之空灵，六觉联动，构建出立体可感的富春世界；三是哲思表达的具象化升华——“蝉緌遗脱”化用《庄子·寓言》“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将抽象的生命蜕变喻为蝉蜕，既承楚辞传统，又启晚明小品之机锋。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说理，而理在景中、在行中、在叹惜与遐想之间自然沁出，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王世贞晚年自评其诗“渐去摹拟，而近自然”，此作恰为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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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少负才名，领袖词坛……中岁以后，遭家难，奉母屏居，始知丘壑之乐，所作《拟古》诸篇，多洗铅华，归于冲澹，此首尤见炉火纯青。”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王元美《拟古七十首》，镕铸汉魏六朝，而自出机杼。其咏富春者，不假典实，但写目击之奇，而高情远致，跃然纸上。”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元美此诗，以严子陵事暗贯全篇，辞不言隐而隐意自见，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者。”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世贞早年诗尚格调，中岁渐趋深婉。此诗‘流光暮摇漾，白石何齿齿’，看似写景，实摄时光流逝、道心恒常之双重哲思，非深于《易》理与老庄者不能道。”
5．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以才力雄健称，然其精诣处，正在此类萧散简远之作。盖阅历既深，不假声色以炫人，而神韵自足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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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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