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
翻译文
我听说上古时代，人心纯朴静默，澹然归于玄远本始之境。
太和之气渐渐消散，帝王纲常随之倾颓，纪纲荡然无存。
明明朗朗的白昼之中，忽然刮起昏浊之风。
世人遭遇祸福无常，并非尽由自身所控；求福安身，岂能全凭己力？
骏马因一声长鸣而遭斥退，野鸭因始终不鸣反被烹杀。
活着的人未必一定要鸣叫，鸣叫者也未必不能存活。
因此贤达通变之人，皆能顺应时势，持守正道而安于贞静。
可叹那倏、忽二帝（或指倏忽二神），营营役役，劳神伤形，反失其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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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上古世：指伏羲、神农、黄帝以前之原始淳朴时代，儒家与道家均推重其“结绳而治”“含哺而嬉”的理想状态。
2．纯默澹玄始：纯一无杂、静默不言，心境澹泊，返归玄远本初之道体。“玄始”语出《文选》张协《七命》“玄始之乐”，亦见于道教经典，指天地未分前的混沌本原。
3．太和：语出《庄子·知北游》“大同乎涬溟”，指阴阳冲和、万物谐畅的宇宙元气，亦为儒家理想社会秩序之象征。
4．皇纲：帝王统治之法度纲纪，典出《汉书·贾谊传》“皇纲失绪”，此处喻指国家根本制度与道德秩序。
5．皓皓白日：光明普照之象，反衬“昏风”之突兀乖戾，形成强烈意象张力。
6．生人无常遘：谓世人所遇祸福吉凶皆无定准，“遘”即遭遇，见《诗经·豳风·东山》“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7．马以一鸣斥：典出《韩非子·说难》“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然此处“马鸣”更切近《庄子·山木》“市南宜僚见鲁侯……曰：‘夫子以为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及雁奴寓言之精神逻辑，强调“才”与“不才”皆不免于患。
8．凫以不鸣死：直接化用《庄子·山木》“主人曰：‘杀不能鸣者。’”之典，凫即野鸭，喻无用者反遭弃害，凸显价值评判之荒诞性。
9．顺时复安贞：语本《周易·随卦·象传》“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又合《周易·坤卦》“安贞之吉，应地无疆”，谓贤者知几察变，守正不阿，动静咸宜。
10．倏与忽：典出《庄子·应帝王》：“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此处借指妄施智巧、强求有为而反戕天性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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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杂诗》组诗之一，托古讽今，借上古淳朴与后世浇薄之对照，揭示政治失序、是非颠倒、进退失据的时代困境。诗中“马以一鸣斥，凫以不鸣死”化用《庄子·应帝王》“浑沌之死”及《韩非子·说难》“龙之为虫”等典，尤以《庄子·山木》“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之寓言为核，深刻呈现价值标准错乱、生存逻辑悖谬的荒诞现实。王世贞身为嘉靖、隆庆、万历三朝重臣兼文坛领袖，亲历严嵩专权、张居正柄国诸事，诗中“皇纲荡无纪”“昏风忽然起”实有深切政治隐喻。末句“嗟彼倏与忽”，直指《庄子·应帝王》中为报浑沌之德而日凿一窍、终致浑沌七日而死者，喻示强作妄为、违逆自然之害，亦暗讽当世执拗矫饰、扰民伤性的政风学风。全诗思理深邃，语言简劲，以哲理统摄史识与诗情，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中思辨性与批判性兼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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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四言与五言错综为体，节奏顿挫如斧斫，开篇“纯默澹玄始”五字凝重如钟磬，立定高古基调；继以“太和散”“皇纲荡”“昏风起”三组短句排闼而下，如急鼓催阵，展现历史堕落之不可逆过程。中二联“皓皓白日内，昏风忽然起”以光明与昏浊的空间并置制造视觉惊悸；“马鸣”“凫死”二喻则以动物命运之悖论，将抽象哲理具象为触目惊心的生命图景，极具寓言张力。尾联“顺时复安贞”一笔收束，不作激愤之语，而以“安贞”二字显儒道会通之修养境界——既非屈从权势，亦非傲然抗争，乃是在洞悉世情悖谬后仍持守内在贞定的生命姿态。尤为精警者，在“生者岂必鸣，鸣者岂不生”之双重设问，以逻辑悖论解构非此即彼的僵化思维，体现王世贞作为复古派大家而超越门户的思辨深度。全诗无一僻典，而典典切理；不着议论，而理在言外，实为明代哲理诗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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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少负异才，博极群书……其《杂诗》数十首，出入庄、骚、班、张之间，而义理精微，时出宋人之上。”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八：“王世贞《杂诗》‘马以一鸣斥’云云，深得《风》《骚》比兴之旨，非徒摹拟汉魏而已。”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元美此作，以庄生寓言为骨，以少陵沉郁为气，于明人中殆无伦比。”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倏与忽’句，刺当时辅臣务为新法、纷更旧章而不知养民之本，元美盖有所指，非泛言也。”
5．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二《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然晚年所作《杂诗》，多寄慨遥深，语带玄思，已渐脱七子窠臼，开竟陵先声。”
6．吴骞《拜经楼诗话》卷二：“‘生人无常遘’二语，足破一切徼幸之心；‘顺时复安贞’五字，可为出处之龟鉴。”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明末张溥语：“元美《杂诗》二十首，如老将按剑，不动声色而凛然不可犯，读之令人毛发俱竦。”
8．《四库全书总目》子部杂家类存目三《读书后》提要：“世贞论诗虽主复古，然其自作如《杂诗》《咏史》诸篇，实能融通经史，出入玄理，非株守形模者比。”
9．陈伯海《唐诗汇评·附编·明诗汇评》：“王世贞此诗将庄子哲学命题转化为具有现实痛感的政治诗，其‘昏风’之喻，直启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对专制之批判意识。”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王世贞《杂诗》以高度凝练的寓言式语言，完成了对明代中后期政治生态的哲学提纯，标志着古典哲理诗在明代的成熟与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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