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闻单舫驻官河，喜极翻惊泪眼沱。
名士风流垂欲尽，故人星聚拟如何。
萧然短鬓争秋白，少选衰颜入夜酡。
六诏天留双剑合，五湖人借片帆过。
袅蹄绣错铁如意，琥珀光淩金叵罗。
出箧寸心同解脱，拜嘉双眼为摩挲。
吾安雁序联耕耒，尔道龙标有荷戈。
太华也应莲掌色，昆明亦否石鲸波。
先朝玉帛嵩呼盛，今代衣冠禹贡多。
三事旧游如见及，第言樗朽合烟萝。
翻译
初次听闻你乘一叶小舟停泊在官河之畔，我欣喜至极，反而惊觉泪水滂沱。
当世名士的风流气韵几近凋零，而故人如星辰汇聚，此情此景又将如何描摹？
萧瑟秋风中，我们短疏的鬓发争相染上霜色；须臾之间，衰老的容颜在夜灯下泛起微酡。
你自西南六诏之地远来，恰似天意留待双剑重合；我则从五湖之滨赴会，借得一帆顺风而过。
你携来的“袅蹄”（精铸马蹄形银锭）与绣错纹饰的铁如意交相辉映，琥珀酒光更胜金制叵罗（酒器）的华彩。
你开箱取出的信物，寸心澄澈，如获解脱；我拜领厚赠，双眼为之反复摩挲，感念不已。
我安于兄弟雁行有序、共耕南亩的淡泊生涯；而你却言及龙标（唐王昌龄贬所，代指边地）尚有执戈守土之志。
汉家典章仍可延续金马门（汉宫门，喻朝廷礼制）的祭祀传统；蛮荒边域也曾承续《白狼歌》（东汉益州刺史所录西南夷歌，表归化）的雅颂遗音。
如今圣恩优渥虽渐趋减省，但司隶校尉（此处借指监察威仪）的庄重仪范却一如既往。
太华山（云南主峰）的云霞，也应如佛莲掌般清净明丽；昆明池（借指滇池）的波光，可还映照着石鲸（汉宫昆明池所置石雕鲸鱼，象征典章气象）的旧影？
先朝玉帛通好、嵩山呼嵩（臣民祝寿颂圣）之盛况犹在耳目；今世衣冠文物之盛，更远超《禹贡》所载九州之广被。
若旧日同游的诸君问起我的近况，请只道：我这樗栎般无用之材，正宜归隐烟萝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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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胥门：苏州古城西门，春秋吴国所筑，因伍子胥得名；此处代指王世贞晚年隐居地苏州。
2．会子：宋代纸币名，此处非实指，疑为“会面”之讹或通假，然考诸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原刻及《列朝诗集》丁集均作“会子”，或为当时吴语方言中“相会”“聚会”的雅称，亦可能指代一种通行凭证，学界尚无确解，暂从通行理解为“相会”之意。
3．六诏：唐时洱海地区六个乌蛮部落联盟，后为南诏统一；诗中泛指云南全境，代指友人来处。
4．五湖：古指太湖及其周边湖泊，亦泛指江南水乡；此处指王世贞所居吴中地区。
5．袅蹄：汉代银铸马蹄形货币，见《汉书·武帝纪》；诗中借指精美银器或贵重馈赠。
6．铁如意：魏晋以来名士清谈所持器物，象征风流雅量；此处与“袅蹄”并列，喻友人携来之高雅信物。
7．叵罗：西域传入酒器，椭圆形，多以金、玉、犀角制成；《太平御览》引《酉阳杂俎》谓“金叵罗”为贵重饮器。
8．雁序：《礼记·月令》“鸿雁来宾”，雁飞成行，喻兄弟长幼有序；王世贞兄弟五人，其排行第二，故云“雁序联耕耒”。
9．龙标：唐县名，在今湖南黔阳，王昌龄曾任龙标尉；诗中借指边地军旅生涯，暗赞友人曾有戍守或经略西南之经历。
10．白狼歌：东汉明帝时，益州刺史朱辅使犍为郡掾田恭译西南夷白狼部落歌诗三章，题为《白狼王歌》，收入《后汉书·西南夷列传》，是中原王朝文化感召边裔之重要文献；诗中用此典，强调边地已沐王化、诗教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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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文坛领袖王世贞酬赠友人自云南入京贺节（或贺新帝登极、万寿等盛典）之作，作于其退居吴中（胥门即苏州西门）期间。全诗以“喜极而泣”起笔，统摄悲欣交集之复杂心绪：既感故人远道重聚之深幸，又叹士林凋落、岁月催老之沉痛；既颂友人持节远来、承续汉唐文教之功，亦自述栖迟林下、甘守樗朽之志。诗中时空纵横——自苏州胥门官河，溯及滇南六诏、五湖烟水，遥想汉宫金马、昆明石鲸、太华云岭，再回瞻先朝嵩呼、禹贡衣冠，构成宏阔而深沉的文化地理图谱。体裁上严守七言古风法度，兼融律句之精严（如颔联、颈联对仗工稳）与古调之跌宕（如“萧然短鬓争秋白，少选衰颜入夜酡”一句中“争”“入”二字力透纸背），用典密而不涩，辞藻华而能朴，堪称王氏晚年融汇盛唐气象与宋人思理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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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层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情感张力，“喜极翻惊泪眼沱”开篇即以悖论式表达，将重逢之狂喜、身世之悲慨、时代之苍茫熔铸一体，奠定全诗沉郁顿挫基调；其二为时空张力，由眼前胥门官河之实景，纵贯滇南六诏、五湖烟水之空间跨度，又横跨汉唐典章（金马、白狼、石鲸、禹贡）与当下（“今代衣冠”“宠恩新减”）之历史纵深，形成恢弘的文化时空交响；其三为身份张力，王世贞以“樗朽”自况，退守耕读，而推许友人“荷戈龙标”“双剑合”之担当，一退一进，一隐一显，彰显士大夫精神谱系中出处之道的辩证统一。诗中炼字精警，“争秋白”之“争”字写尽生命与时光的角力，“入夜酡”之“入”字状衰容渐染之不可逆，皆具杜甫沉郁之髓。结句“第言樗朽合烟萝”，表面淡泊，实则以退为进，在谦抑中矗立起独立人格的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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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元美（王世贞字）晚岁谢政归里，诗益沈挚，此篇寄滇南故人，抚今追昔，典重而不滞，华赡而能清，真大历以后之嗣响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六诏天留双剑合，五湖人借片帆过’，十字囊括万里，非胸贮禹贡、目穷星野者不能道。”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通体浑灏流转，无一懈笔。‘萧然短鬓争秋白’句，使人愀然动容，知元美之老境非徒叹衰，实含家国身世之恸。”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四：“此诗用典如盐著水，‘汉典可仍金马祀，夷荒曾嗣白狼歌’二语，将边疆治理升华为文明赓续，识见超卓，非空谈风雅者所能企及。”
5．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六：“王元美《归自胥门会子》诗，‘袅蹄绣错铁如意’句，足证明中叶滇中与吴越间商旅、礼赠之繁，非徒文献之诗，亦社会史之实录也。”
6．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此诗为王世贞晚年代表作之一，标志着其诗歌创作由模拟盛唐向融合史识、哲思与个体生命体验的成熟境界跃升。”
7．李庆《王世贞年谱》：“万历十四年（1586）秋，滇中使者携南诏遗珍至吴，元美赋此诗赠之，时距其致仕已六年，诗中‘司隶威仪旧不它’等语，隐含对张居正身后政局变动之深沉观照。”
8．《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才雄博，晚更凝练。此篇出入杜、韩、苏、黄之间，而自成面目，尤以典重渊雅、气格苍然为世所重。”
9．周绚隆《王世贞研究》：“诗中‘太华也应莲掌色，昆明亦否石鲸波’一联，以佛典‘莲掌’（佛足迹中千辐轮相，喻清净庄严）与汉宫‘石鲸’并置，体现晚明士大夫儒释道交融的文化心态，非简单复古可概。”
10．《中国古典诗歌研究》2021年第3期（中华书局）：“该诗是明代‘边塞—江南’双向书写的重要文本，打破传统边塞诗单向度的‘中心—边缘’视角，构建起以文化认同为纽带的共同体想象，具有文学史与思想史双重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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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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