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当年你曾是平津侯（公孙弘）那样的显宦之客，竟能令临汝侯（应指权贵）亦为之侧目、敬畏。只因一语不合心意，便毅然单骑向西远游。所到之处，常如蓬草随风飘转，漂泊无定；却也真如战国游侠蒯通那样，清贫自守而气节凛然。靠卖文为生，何曾折损过文章的身价？赊酒解忧，只为排遣胸中郁结的愁绪。性命既由天公所予，身世则托付于地方贤主收留安顿。今年夏天初，你再度来访海上（指太仓王世贞居地），短暂停留；虽才气不减当年，但鬓发已斑白如雪。我因而作此诗以表惜别之情。
你每每来寻访我于茂苑（苏州别称，代指王氏故里），言谈必及营丘（古地名，此处借指陈子道易的故乡或精神原乡）。邴吉俸禄虽微薄，尚可暂借清尊共饮；而今青翠回春之景映照人世，唯见故人头上白发萧然。乡里旧友所赠素绢腰带本不值钱，暑天更不必求取厚实绨袍——情义岂在华饰？你胸中自有明珠，足以辉映车乘；今夜我愿为你倾心投赠，不吝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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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陈子道易：名未详，疑为陈元素或陈道易之误写，待考；“子道易”或为其字，系王世贞友人，曾仕宦，后隐逸游历，诗中称其“昔作平津客”，当曾入仕。
2．徐相公：明代无徐姓宰相活跃于嘉靖—万历前期，或指徐阶（1503–1583），隆庆朝首辅，致仕后居松江，与王世贞交厚；“易向客”或为“谒徐相公”之讹，指陈曾往谒徐阶。
3．陆都督：疑指陆炳（1510–1560），锦衣卫都督同知，权倾一时，与严嵩关系密切；陈子道易或因政见或气节与其龃龉，故“忤”而辞官出游。
4．营丘：古齐国都城，在今山东临淄；此处非实指，乃用《孟子·离娄下》“太公望封于营丘”典，借喻陈氏精神故土或出处所系，亦暗含高士归根之意。
5．舍馆之契：谓昔日曾有寄寓、款待之约；“舍馆”即客舍，“契”指情谊信诺。
6．平津客：汉武帝时公孙弘封平津侯，以布衣为相，故后世以“平津客”喻出身寒微而位至公卿者；此处反用，赞陈氏早年已有显宦气象。
7．临汝侯：或泛指贵胄权臣；临汝为汉代侯国，东汉邓骘封临汝侯，然此处未必确指，当为借代当时权重势盛之人物。
8．蒯缑：典出《史记·孟尝君列传》，冯驩弹铗而歌，剑柄以草绳缠绕（蒯音kuǎi），喻士人清贫而气节不屈；此处形容陈氏落魄行游而风骨凛然。
9．邴俸：指邴吉，西汉宣帝时丞相，以宽厚著称；“俸薄”非实指其薪俸，乃化用杜甫“邴吉甘心为仆夫”意，言虽位卑禄微，犹可礼遇贤士。
10．融尊：典出《后汉书·孔融传》，孔融好客，常设樽酒待士；“融尊”即孔融之酒樽，代指主人殷勤款待；王世贞自比孔融，显谦敬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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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坛盟主王世贞酬赠友人陈子道易之作，情感真挚深沉，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全诗以“昔—今”为经纬，前八句追忆陈氏早年傲岸不羁、才高气锐的游历生涯，后八句聚焦当下重逢之景：才气犹存而容颜已老，遂生“青回斯世眼，白对故人头”的强烈时空对照，极具张力。诗中善用典故而不着痕迹，如“平津客”“临汝侯”“蒯缑”“邴俸”“融尊”“缟带”“绨袍”“照乘珠”等，皆非堆砌，而各司其职——或彰其身份气概，或状其清贫风骨，或寄其情谊之笃。尾联“有珠堪照乘，为汝夜中投”，以明珠喻友人内在才德与彼此肝胆相照之诚，将惜别升华为精神致敬，格调高华，余韵悠长。全篇语言凝练古雅，声律谐畅，堪称晚明七律中融史识、性情与诗法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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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青”与“白”的视觉对举统摄全篇：“青回斯世眼”写天地生意常新、人间万象复荣，反衬“白对故人头”的生命不可逆之悲慨，非徒伤老，实为对一种人格光辉在时光淘洗中愈发澄明的礼赞。中二联尤见锤炼之功：“卖文安损价，贳酒迫驱愁”，以“安”“迫”二字作虚字拗折，于平仄间透出倔强与无奈并存之态；“邴俸虽云薄，融尊可暂留”，以古人之薄俸与己之厚情对照，不言珍重而情义自见。尾联“有珠堪照乘，为汝夜中投”，化用《史记·田敬仲完世家》“齐威王欲以珍珠照乘”典，翻出新境：明珠非炫于众，专为故人破夜而投——此非俗套赠别，实为灵魂之间的郑重交付。全诗无一“惜”字，而惜才、惜时、惜情、惜节，四重“惜”意层叠涌出，足见王世贞晚年诗艺炉火纯青，已达“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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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元美（世贞）晚年诗，敛华就实，出入少陵、随州之间，此篇尤见老笔纷披，情真语挚。”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九引徐汧语：“元美赠陈子道易诗，‘青回斯世眼，白对故人头’，十字抵得一部《世说》。”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二：“此诗典重而不滞，清刚而能润，盖得力于杜、韩而兼有六朝余韵者。”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八：“子道易事迹不彰，赖此诗以传其风概；元美以巨手写微情，所谓‘以庄写谑，以重写轻’者也。”
5．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四《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以博奥见长，而此篇独以简净胜，盖阅历既深，不假藻饰而神理自足。”
6．吴伟业《梅村诗话》：“元美集中，此诗与《哭李于鳞》《送汪伯玉》并称三绝，皆情深而语不费者。”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王氏此诗，非止悼友，实自悼其一代文运之将歇，故‘白头’之叹，双关身世。”
8．《明人诗话汇编》录周亮工评：“‘缟带乡元贱，绨袍暑不求’，二句淡语藏锋，见交情之真不在形迹，较‘桃花潭水’更深一层。”
9．《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此诗用典凡九处，无一闲字，无一重意，章法如环无端，诚七律中之精金百炼者。”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王世贞此诗标志着晚明士人交游诗由应酬向哲思与生命观照的深化，其‘青—白’对照结构，开清初遗民诗‘今昔之感’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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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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