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白仲以二十绝句见投答之得六首

1. 黄白仲：明代诗人，生平事迹不详，与王世贞有诗唱和往来，当为当时江南一带隐逸或方外交游之士。

2. 二十绝句：指黄白仲所作一组二十首七言绝句，内容当为述志、谈禅或寄怀之作。

3. 无生：佛教核心义理之一，谓诸法本自不生不灭，离于因缘造作；“学无生”即修习般若空观，以证悟无生法忍。

4. 抖擞：本为拂拭尘垢之态，禅林用以比喻奋发精神、扫除妄念、精进修行。

5. 僧厨：寺院厨房，代指清苦僧侣生活。

6. 不糁羹：“糁”音sǎn，意为掺和、混杂；“不糁羹”谓素羹中不杂一粒荤腥，亦不搀半分谷米（或指不以米屑增稠），极言持戒之严、饮食之净。

7. 习气：佛教术语，指由长期熏习形成的潜在心理惯性，如贪味、好名、恋世等，虽暂伏而难断，常于梦中现行。

8. 五侯鲭：典出《西京杂记》卷二，汉代娄护合王氏五侯（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红阳侯王立、曲阳侯王根、高平侯王逢时）所赠珍膳烹制而成的杂烩鱼肴，味极鲜美，后世以“五侯鲭”喻世间至味、富贵风流之象征。

9. 鲭：古书指一种海鱼，形似鲐，肉肥美，此处借指珍馐美味。

10.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弇州山人，太仓（今江苏太仓）人，明代文学家、史学家，“后七子”领袖之一，诗主格调，兼擅各体，晚年浸淫佛理，诗风渐趋冲淡深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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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王世贞答黄白仲二十首绝句之一，以戏谑而深婉的笔调，写友人学佛修行之状，实则揭示修行与习气之间的深刻张力。前两句写其外在精进：抖擞学道、严守斋戒（“不糁羹”指纯素无荤，甚至不杂粒米，极言清净）；后两句陡然转折，以“梦中犹记五侯鲭”作结，举重若轻地戳破修行表象下的潜意识执著。五侯鲭典出《西京杂记》，喻极致富贵滋味，与僧厨素羹形成尖锐对照，非讥讽，实含深切体谅与禅机点拨——真解脱不在禁断形迹，而在照见并超越习气之流。全诗语简意丰，冷隽中见温厚，深得晚明士大夫融通儒释、寓庄于谐的诗学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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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绝以二十字摄禅悦与世情、戒律与习气、当下精进与潜意识执著于一炉，结构上起承转合极为精严：首句“如闻”二字虚写，以旁观者口吻带出友人修行之态，已含一丝会心笑意；次句“日饱僧厨”看似矛盾（僧厨何来“饱”？），实则反衬其安贫乐道之笃定；“不糁羹”三字斩截有力，将外在戒相推至极致。第三句“习气恐然消未得”陡然宕开，以“恐然”二字下笔审慎，非武断否定，而存体察之诚；末句“梦中犹记五侯鲭”奇峰突起，以最世俗的味觉记忆，照见最幽微的内心疆域。鲭鱼之“鲭”与“情”谐音暗契，更添双关之妙。全篇不着议论而禅理自现，不露褒贬而悲悯俱足，堪称以俗写圣、即凡即圣的晚明禅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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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弇州晚岁，耽心内典，诗多涉禅，然不堕枯寂，往往于谐谑中见真参，如此‘五侯鲭’之句，可称羚羊挂角。”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七引徐汧语：“凤洲答白仲诗，以‘鲭’字收束，看似滑稽，实乃透网金鳞，非深于止观者不能道。”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梦中犹记五侯鲭’，此句令人绝倒。非笑其未忘世味，正叹其不忘之深也。禅家所谓‘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正在此耳。”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九：“王氏此诗，以游戏三昧写真实功夫，盖知白仲之修非伪饰，故能于梦痕中见其本心，非浅学所能仿佛。”

5.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于七绝一体，尤得风人之致，即如酬应小章，亦能于短幅中藏万斛波澜，此答黄氏诗是其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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