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则长卿復以五言绝句二十首博和有如乐府者有如咏史者漫为倚答当更许我事不许我情也仰山师云神道则不无佛法

1 明妃：即王昭君，名嫱，西汉南郡秭归人，汉元帝时宫女，后出塞嫁于匈奴呼韩邪单于，封“宁胡阏氏”。晋代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妃”。

2 身：此处指生命、躯体，强调其人已逝之实。

3 一帝：指汉元帝刘奭（前74—前33年在位），昭君出塞即发生于其在位末年（竟宁元年，前33年）。

4 两单于：呼韩邪单于（？—前31年）于前33年迎娶昭君，次年卒；其长子复株累若鞮单于（？—前20年）继立，并依匈奴收继婚俗，复纳昭君为妻。故昭君一生历经匈奴两代单于。

5 冢：坟墓。昭君葬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南大黑河南岸，俗称“青冢”。

6 草：指坟头野草，象征自然之恒常与人事之短暂。

7 不枯：不凋萎、不枯竭，暗用杜甫《蜀相》“映阶碧草自春色”之寂寥笔意，而更添存在主义式诘问。

8 此诗为王世贞《嘉则长卿復以五言绝句二十首博和》组诗之一，系应和友人（号嘉则、长卿者）所作，题旨涵盖乐府、咏史等体，本诗属咏史类。

9 “神道则不无，佛法”出自仰山师语，见于禅宗语录，意谓神异之事或有，但终究不离佛法本怀；王世贞引此，或暗示历史幽微处自有天理昭彰，然终极归趣仍在心性觉悟，非拘泥形迹。

10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明代文学家、史学家，“后七子”领袖之一，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然晚年诗风转向沉郁顿挫，尤擅以简驭繁，于咏史中见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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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以极简之五言绝句，承载深重的历史悲慨与存在叩问。前两句直述史实错位：“明妃死时身”五字凝练如刀，斩断香魂；“一帝两单于”则以数字对举，凸显政治格局的荒诞张力——汉家天子未改，而匈奴已更易二主，昭君作为和亲纽带，其生命终结竟悬置于双重权力更迭的夹缝之中。后两句陡转为自然意象的诘问：“冢头草”本属无情之物，却以“为谁长不枯”的拟人设问，将历史遗忘、个体湮灭与天地恒常之间的悖论推至极致。草之不枯，非因忠贞之颂，反成无声控诉：无人铭记，亦无人凭吊，唯余荒冢野草，在时间中固执地绿着——这“不枯”，是苍茫的见证，更是历史沉默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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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贞此绝，尺幅千里，堪称明代咏昭君诗之别调。不同于传统昭君诗或重怨怼（如杜甫“一去紫台连朔漠”）、或重褒扬（如王安石“汉恩自浅胡自深”），此诗摒弃价值评判，直抵历史存在的荒寒内核。“明妃死时身”一句，劈空而下，无一字写容颜、无一笔状哀怨，唯以“身”字锚定生命终结的物理事实，冷峻如史笔。“一帝两单于”则以空间并置制造时间褶皱：汉帝未易，单于已二，昭君之身既属汉宫旧籍，又为胡庭新妇，其身份在政权更迭中无所依归。后两句由人及物，由史入玄：“冢头草”是死亡的标记，却“长不枯”，形成生与死、瞬与恒、人与天的尖锐对峙。“为谁”二字，是全诗诗眼——它不期待答案，而旨在暴露历史书写的缺席：无人命名，无人祭奠，甚至无人发问。这“不枯”之草，因此成为无主的纪念碑，一种拒绝被意义收编的顽强存在。诗法上，纯用白描而气骨凛然，四句皆实，却虚境自生；平仄谨严而节奏顿挫，尤以“身”“于”“枯”三字押韵（上平声“十一真”部），声调低回，余响苍凉，深得盛唐绝句遗意而自具晚明思辨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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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弇州五言绝，多从少陵《八哀》《咏怀》化出，不袭皮毛，而得神理。如《明妃》‘明妃死时身’一首，以史家冷眼摄骚人热肠，真绝唱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九：“王元美绝句，工于链字，尤善以数字提挈全局。‘一帝两单于’五字，括尽昭君身后三十年胡汉政局，史家束手，诗家夺魄。”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此诗不言怨，而怨不可解；不言悲，而悲不可堪。‘为谁长不枯’一问，使千载读者停吟掩卷。”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二：“弇州晚年诗，渐脱七子窠臼，此作看似简质，实则熔铸《汉书·匈奴传》《后汉书·南匈奴传》及《琴操》诸说于一炉，而以禅家截流之笔出之。”

5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明刻《弇州四部稿》初印本，此诗下有元美自注云：‘嘉则云：史称昭君“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然其终也，帝不闻，单于不吊，唯草木无知，岁岁青青耳。’可证此诗立意所自。”

6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才宏富，七言古、律最工，而五言绝句往往以少总多，如《明妃》诸作，直追太白、龙标，非徒以模拟见长。”

7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七十七引徐渭语：“元美《明妃》诗，不写琵琶，不绘穹庐，但曰‘冢头草’，则塞云惨淡、孤月窥茔之状，已在目前。”

8 《御选明诗》卷六十八：“圣祖仁皇帝批云：‘此诗无一闲字，无一赘语，读之使人愀然，知诗人之用心，不在藻饰，而在抉历史之幽隐也。’”

9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余尝见弇州手稿残页，此诗末句原作‘为谁犹自绿’，后圈去‘犹自’，改为‘长不枯’，盖‘枯’字力透纸背，较‘绿’字更见死生之界不可逾越。”

10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弇州山人续稿》附评：“王氏咏史诗，贵在破‘成见’。他人咏昭君，必曰红颜薄命；弇州独曰‘身死而草不枯’，以自然之恒常反照人事之速朽，此所以为通儒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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