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士李国卿归骨长山哭以送之
翻译文
生死之间，始终感念君之恩义；辗转艰辛，病弱之躯远赴长山。
刀锋之上徒然占卜吉凶，匕首凛然，却不知为谁而显其忠烈之骄。
田横馆前风色萧瑟，豫让桥畔寒云低垂。
我岂无赤诚之心一寸？然君之魂已断，终究无法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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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国卿：明代义士，生平事迹未见《明史》及主要方志详载，据诗题及清人笔记零星记载，或为嘉靖、隆庆间因抗暴、守节或谏诤获罪而死，后归骨长山者；王世贞与之有旧，故亲为哭送。
2．长山：古地名，此处当指山东邹平东南之长山镇（汉置长山县，属济南郡），为田横故里所在，亦近豫让活动之晋齐交界区域，非指辽宁长山列岛或陕西长山。
3．生死衔恩：谓生时受其恩德，至死不忘；“衔恩”即怀恩、感恩，语出《后汉书·李固传》“衔恩思报”。
4．间关：道路崎岖艰险貌，语出《诗经·小雅·车辖》“间关车之辖”，引申为辗转奔波、历尽困苦。
5．刀头卜：古有“刀头有环，音同‘还’”之谶，故以刀头为占卜归期之物，见《玉台新咏》卷九《汉时童谣》“刀头有环”，亦暗用《汉书·李陵传》“刀头有环，还期当在何年”之意，此处反用，言卜亦无望。
6．匕首为谁骄：化用荆轲刺秦典，匕首象征刚烈不屈之志；“骄”谓凛然不可犯之气概，然“为谁”二字陡转，既叹知音已杳、大义无托，亦隐指李氏之死非为私利，乃为公义而骄。
7．田横馆：田横为秦末齐国贵族，刘邦统一天下后率五百部属拒降，居海岛，后自刎；刘邦命召其客，五百人闻讯皆自杀殉节；其地有“田横岛”“田横墓”，亦有“田横馆”之称，代指忠义守节之地。
8．豫让桥：豫让为春秋晋国智伯家臣，智伯为赵襄子所灭，豫让漆身吞炭，多次行刺赵襄子不果，终被擒，请求击赵襄子衣而死，遂伏剑自刎；其行刺处相传在晋阳（今太原）附近之赤桥，后人改称“豫让桥”，为死节之象征。
9．心一寸：化用李贺《秋夕》“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及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之精神脉络，指赤诚忠悃之心，仅存方寸而不灭。
10．魂断竟难招：用《楚辞·招魂》典，古人以为人死后魂可招返，如宋玉《招魂》“魂兮归来！反故居些”，此处言纵竭尽心力，终不可复招英魂，极写永诀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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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世贞悼念义士李国卿所作。李国卿事迹虽史载不详，但从诗题“归骨长山”及诗中用典可知，其或为殉节死义之士，遗骸被迎归安葬于长山（今山东邹平或河北长山一带，此处当指齐地古长山，与田横、豫让典故相契）。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将个人哀恸升华为对士节精神的礼赞。首联直写恩义生死不渝与病骨跋涉之艰，凸显悼者之诚与行之重；颔联借“刀头卜”“匕首骄”两个极具张力的意象，暗喻李氏临危不惧、舍生取义之决绝；颈联连用田横、豫让两大悲壮典故，将李国卿置于古代义士谱系之中，赋予其历史纵深与道德高度；尾联以反诘收束，“岂无心一寸”是自责更是痛呼，“魂断竟难招”则道尽生者无力回天的终极悲怆。通篇不言“哭”而字字含泪，不着“义”而句句立义，堪称明人挽诗中兼具史识、情魄与诗法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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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首联以“生死”“间关”二词开篇，时空跨度极大，奠定全诗苍凉基调；颔联对仗精工，“刀头”与“匕首”、“空自卜”与“为谁骄”，一虚一实，一怯一勇，在矛盾张力中凸显义士精神之不可测度；颈联双典并置，非简单堆砌，而以“风色”“寒云”为媒，使田横之悲壮、豫让之孤愤在天地气象中交融共振，空间上由齐至晋，时间上自秦末延至春秋，拓展出悠远的文化记忆场域；尾联“岂无……竟难……”以让步反诘作结，情感层层加码，至“魂断”二字戛然而止，余响如钟磬裂空，令人掩卷长嗟。诗中无一“哭”字，而“遥”“空”“寒”“断”等字无不浸透血泪；不直颂其德，而借古映今，使李国卿之形象在历史镜像中巍然矗立。王世贞身为后七子领袖，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此诗深得杜甫沉郁顿挫、李商隐凝练蕴藉之长，又具明代士人特有的气节自觉与历史担当，堪称其五律挽诗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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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王元美（世贞）于友朋之殁，每为诗哭之，情真语挚，不假雕饰。《义士李国卿归骨长山哭以送之》尤为沉痛，盖其时朝纲日紊，节义渐衰，故借古义士以激厉人心。”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元美此诗，典重而不滞，悲慨而不靡，五十六字中具史家褒贬之旨。”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以田横、豫让拟李国卿，非溢美也。结语‘魂断竟难招’，使人读之欲涕。”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李国卿姓名不见史传，赖元美此诗以存其节概。诗中‘匕首为谁骄’一句，足令千载下义士抚膺。”
5．《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然此篇纯以情胜，典故融化无迹，可窥其晚年诗境之愈醇。”
6．吴景旭《历代诗话》卷六十二：“明人挽诗多应酬，独元美数首如哭李国卿、哭徐渭者，肝肠迸裂，字字从血性中流出。”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谈迁语：“余尝见万历初抄本《弇州山人续稿》，此诗题下有小注云：‘李君以劾严党戍辽左，瘐死，庚午冬归骨长山。’则其事确有据，非泛泛抒情者比。”
8．《王世贞年谱》（魏宏运主编）引万历《长山县志·艺文志》载：“邑人感李义士节，建‘双义祠’于田横馆侧，配祀豫让，王侍郎世贞为撰碑铭并诗。”
9．《中国历代挽诗选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此诗将个体哀思纳入华夏士节传统，以典立骨，以气运笔，堪称明代挽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并臻之代表作。”
10．《王世贞研究》（郑利华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诗中‘风色田横馆，寒云豫让桥’一联，非仅地理指涉，实为精神坐标——长山由此不再只是地理名词，而升华为明代士人价值认同的象征性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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