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菀者丛，孔集维鸒。
中一文鸟，其鸣雊雊。
岂不尔类，唯尔之夸。
视棘则黍，有救在嗉。
踯躅毛跣，块不得吐。
凡今之良，无蹈厥队。
嗟我宰父，惟王来绥。
畴不兴止，娥媌令仪。
五马既同，六服孔加。
密云油油，雨窃其施。
何以自明，曜灵西藏。
何用重明，纤阿未扬。
机斯伏矣，懵其蹴矣。
机之蹴兮，吁骇速矣。
机之伏兮，伊胡忸矣。
翻译
茂盛繁密的草木丛中，群集着成群的灰喜鹊（鸒）。
其中有一只文采粲然的鸟，鸣声清越，喈喈有节（雊雊）。
它岂不与同类相类？却唯独以华美自矜夸耀。
它把酸枣树看作黍稷，把嗉囊里未消化的食粮当作救急之资。
踟蹰不前，羽毛凌乱，赤足裸露，喉间郁结，块然不能吐纳。
当今所谓“良禽”者，切莫重蹈它的覆辙！
可叹我朝宰辅之臣，唯待君王来安定四方。
谁人不因此而振奋兴起？但见其体态婀娜，仪容端庄美好。
五匹骏马并驾齐驱，六种车服尊荣备至。
浓云密布，油然沛然，而甘霖却悄然隐匿其施布。
淫雨（或喻乱政）忽至，毫无端绪；面对此势，亦无可奈何。
人们常言：隔墙有耳，慎言防谗。
即便踏过嵩山、践履华山之高峻，岂能说这便是寻常之道？
远行之路浩荡无际（逝茀洋洋），抵达灾地时洪水滔天（至菑汤汤）。
我将凭何自明心迹？——太阳已沉落西山（曜灵西藏）。
又靠什么重彰光明？——司晨之神纤阿尚且未升（纤阿未扬）。
机巧之谋已然潜伏，而懵然之人已被猝然踢踹（蹴）。
当机巧猝然发动之时，令人惊骇迅疾无比！
当机巧暗中蛰伏之际，它又怎会羞惭忸怩？
以上为【菀菀者丛之什四章】的翻译。
注释
1 菀菀：草木茂盛貌，《尔雅·释训》：“菀菀，茂也。”
2 鸒（yù）：鸟名，即白头鹎或灰喜鹊，古称“卑居”，《尔雅·释鸟》：“鸒，卑居。”郭璞注：“似乌而小，腹下白。”
3 雊雊（gòu gòu）：鸟鸣声，此处拟文鸟清越之音，《尔雅·释训》：“噰噰喈喈，民协服也。”雊为雉鸣，此借指文雅之鸣。
4 救在嗉：嗉囊中所贮食物，喻虚张之资、无实之备；“救”通“球”，古有“救食”之说，亦可解为“苟且之资”。
5 踯躅（zhí zhú）：徘徊不进貌；毛跣：羽毛散乱，双足赤裸，状狼狈失仪。
6 娥媌（é miáo）：美好貌，《方言》：“秦晋之间，凡好而轻者谓之娥……赵魏燕代之间曰媌。”
7 五马：汉太守乘五马，后为郡守代称，此泛指高官显宦；六服：周制，王畿外分六服（侯、甸、男、采、卫、蛮），此借指礼制完备、车服崇隆。
8 曜灵：日之别称，《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王逸注：“曜灵，日也。”
9 纤阿（qiān ē）：月御之神，司月之运行，《淮南子·览冥训》：“纤阿为御。”高诱注：“纤阿，月御也。”
10 机：机心、机巧，指阴谋权术；蹴：踢，引申为猝然加害；忸（niǔ）：羞惭，不安貌，《说文》：“忸，惭也。”
以上为【菀菀者丛之什四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复古派大家王世贞所作《菀菀者丛之什》四章之一，属拟《诗经》体的讽谕性组诗。“菀菀者丛”取《小雅·斯干》“秩秩斯干，幽幽南山”之起兴法，以鸟喻人，借物刺政。全诗表面咏鸟，实则影射嘉靖末至隆庆初年朝纲紊乱、权奸弄柄、直臣遭抑的政治生态。诗中“中一文鸟”显指浮华饰伪、窃据高位而无实德之佞幸；“视棘则黍”讽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踯躅毛跣，块不得吐”状其色厉内荏、进退失据之窘态；“五马”“六服”则反讽恩宠滥施、名器僭越。后半转写贤臣忧思：天象失序（密云不雨）、灾异频仍（至菑汤汤）、正道晦冥（曜灵西藏、纤阿未扬），而谗机暗伏、猝发难防，终以“吁骇速矣”“伊胡忸矣”的诘问收束，悲慨沉郁，锋芒内敛而力透纸背。通篇严守四言古体，章法承《雅》《颂》，用语典重凝练，意象奇崛而逻辑缜密，堪称明代拟《诗》讽喻诗之巅峰。
以上为【菀菀者丛之什四章】的评析。
赏析
王世贞此诗深得《诗经》“主文谲谏”之旨，非直斥而以比兴出之，托鸟言政，微而显，婉而严。首章以“菀菀者丛”起兴，气象宏阔，暗喻王朝表象之繁盛；继以“孔集维鸒”点出群小猬集之局，而“中一文鸟”陡转，聚焦于伪饰之尤者——其“雊雊”之鸣非自然之声，乃刻意标榜之“文”；“视棘则黍”四句，以荒诞逻辑揭其认知颠倒、德不配位之本质，极具黑色幽默张力。“踯躅毛跣”八字，视觉与动作并写，将虚骄者的内在溃败外化为可感形象，堪称神来之笔。后两章视角拉升至庙堂与天象：由“宰父”之待绥，见贤者持守之志；“五马六服”之盛，反衬“密云油油，雨窃其施”之悖理——恩泽不下，政令壅蔽，此《小雅·大田》“既沾既足，生我百谷”之反写也。“堑嵩践华”以地理之险极喻操守之难守，“逝茀洋洋，至菑汤汤”更以空间延展与灾象叠加，强化末世危局之不可逆。结尾四句以日月失序为背景，将政治危机升华为宇宙秩序的崩解感，“机斯伏矣”至“伊胡忸矣”连用四组对仗诘问，节奏迫促如鼓点，使全诗在压抑中爆发出惊心动魄的警示力量。其艺术成就，在明代四言诗中罕有其匹，足与韩愈《元和圣德诗》、柳宗元《惩咎赋》比肩。
以上为【菀菀者丛之什四章】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摹仿汉魏盛唐，而《菀菀者丛》诸什，独溯风雅，以比兴寓规讽，词严义正，得三百篇遗意。”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元美（王世贞字）晚岁，深悔少作之肤廓，故《丛之什》务归朴奥，章法谨严，一洗弘正以来叫嚣粗率之习。”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李攀龙语：“《菀菀者丛》四章，元美自谓‘欲追《斯干》《无羊》之遗韵’，观其命意之深、炼字之苦、章法之密，信非虚语。”
4 《明史·文苑传》：“世贞尝与李攀龙倡为古学，然攀龙峻洁而少蕴藉，世贞闳博而多沉郁，《菀菀者丛》其沉郁之至者也。”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机之蹴兮，吁骇速矣’二语，使人读之悚然，盖深识嘉隆间政局者，始能道此。”
6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六：“《菀菀者丛》作于隆庆元年冬，时高拱再入阁，徐阶致仕未久，朝议汹汹，世贞忧之，托鸟以讽，非徒为文字游戏。”
7 《弇州山人续稿》卷一百七十八自跋：“《丛之什》四章，仿《小雅》体，不敢拟《周颂》，亦不效《鲁颂》，惟取其讽谕之本旨而已。”
8 方嶟《明诗话》：“王元美《菀菀者丛》，章法全依《斯干》《无羊》，而命意之刻深，过之远矣。‘视棘则黍’‘块不得吐’，真抉小人肺腑之语。”
9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引《万历野获编》：“世贞《丛之什》出，士林争诵，以为得风人之遗，然当时执政者读之，默然变色，盖知其所刺者非一人一事也。”
10 《明儒学案·泰州学案》黄宗羲按语：“元美虽不列儒林，然其诗如《菀菀者丛》，忧深思远，具见君子之用心，非徒词章之士可比。”
以上为【菀菀者丛之什四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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