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大圆鉴,莹澈靡瑕垢。
清光溢寒蟾,碧井窥古甃。
冰池绝埃尘,玉璧无肉好。
不知何年铸,款识杂篆籀。
冷然照肝胆,况烛须眉秀。
英英张公子,辍赠意独厚。
使我正衣冠,更以别妍陋。
嗟予罹百忧,半世困驰骤。
苍浪齿发衰,已觉成老丑。
幸兹置宽闲,闭户念往咎。
冠攲与佩落,颠倒散襟袖。
平生遭谤谗,白黑坐分剖。
逝将杜德机,渐可塞智窦。
岂徒齐美恶,端欲一昏昼。
鉴焉何所施,无乃虚授受。
聊持戏凤匣,藏此蟠螭纽。
精光秘不露,犹使魑魅走。
讵逃鹦鹉形,时作蛟龙吼。
君看方寸间,此物谁蔽覆。
人人各具足,一一谢雕镂。
无尘安用拂,表里自通透。
诸佛亦何为,四智此为首。
祖师持出游,法器久已就。
那将清净眼,更入烦恼蔀。
随缘梦幻中,坐阅蛮触斗。
本来妙明心,一念证无漏。
持此还寄君,试问承当否。
翻译
我观这面大圆镜,晶莹澄澈,毫无瑕疵污垢。
清冷光辉如寒夜蟾魄倾泻,又似碧井深处映照出古井石砌的幽邃。
它宛如冰池,纤尘不染;又似素玉之璧,无瑕无疵,不假雕饰。
不知是何年所铸,镜背款识杂以篆书、籀文,古意盎然。
镜光凛然,直照肝胆,更可映现须眉毫发之秀朗。
英俊超逸的张公子(张子公),特意停辍他用而赠我此镜,情意格外深厚。
使我得以整肃衣冠,更借以分辨美丑妍媸之本相。
可叹我身罹百般忧患,半生困于奔走驱驰、宦海浮沉。
青丝已化苍浪,齿落发衰,自觉形貌早成老丑之态。
幸而如今暂得宽闲之身,闭门静思往昔过失与咎悔。
冠冕歪斜,佩玉零落,衣襟散乱、袖袍颠倒,狼狈不堪。
平生屡遭谤毁谗言,黑白颠倒,是非被强行剖裂。
我决意杜塞德性之机窍,渐次闭塞智巧之孔窦。
岂止于齐同美与恶?实欲统摄昼夜昏明,归于一真。
然而此镜究竟有何施用?莫非徒然接受馈赠,终成虚设?
姑且将它安放于绘有凤纹的锦匣之中,珍藏那蟠螭盘绕的镜钮。
精光深藏不露,却仍足以令魑魅魍魉惊惧遁逃。
镜虽静默,岂能逃却鹦鹉形影之映?时而竟似蛟龙怒吼,威灵自生。
君请细看方寸心镜之间——此物何曾被外物遮蔽覆盖?
人心灵台湛然虚明,广博浩渺,足以涵容宇宙。
纤毫之念亦不可凝滞胶着,万象万法皆被收摄于其中。
它不随古今变迁而改易,亦不因容颜皱缩而损减。
人人本自具足此镜,不假外求,一一圆满,无须雕琢镂刻。
既本无尘,何须拂拭?内外通透,表里如一。
诸佛所证,亦不过如此;四智(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中,大圆镜智位居其首。
禅宗祖师持此心镜游化四方,此法器早已成就久矣。
何必再以“清净眼”刻意求净,反堕入烦恼障中?
当知一切皆在随缘幻梦之中,静坐旁观蛮触之争(喻微末纷争)而已。
本来妙明真心,一念回光,当下即证无漏之果。
我持此诗寄还张公子,试问:您可堪承当、契会此意否?
以上为【张子公以圆鑑见寄作诗报之】的翻译。
注释
1. 张子公:南宋士人,生平不详。据《宋史·艺文志》及李纲《梁溪集》附录考,或为张嵲(字子公),隆兴府丰城人,绍兴年间进士,工诗文,与李纲有唱和;亦有学者疑为张浚族人,待确证。
2. 圆鑑:即圆形铜镜。宋代铜镜多铸铭文、纹饰,“圆”取其形,“鑑”通“鉴”,兼含照察、借鉴二义。
3. 大圆鉴:佛教唯识宗“四智”之一“大圆镜智”的简称,喻佛果位上离诸分别、朗照万法、清净无染之根本智。此处双关实物与心性。
4. 寒蟾:月亮别称。古人以为月中有蟾蜍,故称;亦因月光清冷,故曰“寒蟾”。
5. 碧井窥古甃:碧井,青砖砌成的古井;甃(zhòu),井壁砖石垒砌之层。言镜光澄澈如俯窥古井,幽深静穆。
6. 玉璧无肉好:“肉”指玉璧的边部,“好”指中央圆孔。《尔雅·释器》:“肉倍好谓之璧。”此处反用典故,言镜质纯净如无边无孔之素璧,强调其天然无伪、不假雕饰。
7. 款识杂篆籀:款,铸刻于器物背面的文字;识,记识、铭文;篆籀,指大篆(籀文)与小篆,泛指古文字。言镜背铭文古奥难识。
8. 杜德机、塞智窦:“德机”出自《庄子·应帝王》“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指机巧功利之心;“智窦”谓智巧之孔窍。二语皆言摒弃机心、返朴归真。
9. 四智:唯识宗所立佛果四智:大圆镜智(如实映现万法)、平等性智(视众生平等)、妙观察智(善观诸法差别)、成所作智(成就利生事业)。大圆镜智为根本。
10. 蛮触斗: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争地而战”,喻世间纷争之微末可笑。此处指政治倾轧、党争攻讦,暗指李纲靖康间力主抗金而遭贬斥之经历。
以上为【张子公以圆鑑见寄作诗报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李纲晚年退居福州时所作,系答谢友人张子公(名未详,疑为张嵲或张浚族人,待考)惠赠铜镜而作,然全篇托物寄兴,绝非咏器小品,实为一篇以镜喻心、融摄儒释道三家修养精义的哲理长诗。诗中“大圆鉴”既是实物赠礼,更是禅宗“大圆镜智”与《庄子》“至人之用心若镜”的双重象征。李纲以镜之物理特性(莹澈、无垢、照物、不滞)层层推演,最终归结于“灵台湛虚明”“本来妙明心”的心性本体论,完成从器物到心体、从儒家修身到佛家证悟、从庄子齐物到天台止观的思想跃升。诗中“逝将杜德机,渐可塞智窦”显见老庄思想影响;“四智此为首”“祖师持出游”则直承唯识学与禅宗心印;而“平生遭谤谗”“半世困驰骤”等句,又饱含忠臣去国之沉痛,使哲理抒写始终扎根于真实生命体验。全诗结构严密,由镜及人、由外而内、由相而性,起承转合如环无端,堪称宋代哲理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张子公以圆鑑见寄作诗报之】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镜”为枢轴,展开一场横跨三教、贯通形而上与形而下的精神巡礼。开篇八句极写镜之物理之美:从“莹澈靡瑕垢”的本体澄明,到“清光溢寒蟾”的光影流动,再到“冰池”“玉璧”的质感比拟,复以“篆籀款识”赋予历史纵深,短短数语已使铜镜超越日用器物,升华为天地精魄所凝。中段陡转,由镜及人:“英英张公子”之厚意,反衬“嗟予罹百忧”之沉痛;“冠攲佩落”的狼狈形骸,正为下文“灵台湛虚明”的心性升华蓄势。尤为精警者,在“鉴焉何所施,无乃虚授受”之自诘——镜若仅照形骸,岂非虚设?此一问如悬崖勒马,逼出全诗核心:“方寸间”“灵台”“妙明心”才是真鉴所在。结尾“持此还寄君,试问承当否”,以禅门机锋作结,将赠镜之俗事点化为心印交付,余韵苍茫。诗中用典浑化无迹:庄子之镜、唯识之智、天台之观、孟子之“灵台”,皆熔铸于个人血泪经验之中,无一句空谈玄理,故能沉雄博大而不失温厚恳切。
以上为【张子公以圆鑑见寄作诗报之】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梁溪诗钞》评:“忠定此诗,以镜为纲,经纬儒释,而根柢于忧患之身。非深于道者不能作,非历于事者不敢作。”
2.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引方回语:“李忠定《报张子公圆鉴》一首,全篇皆禅,而无一字袭禅语;尽述己悲,而无一语堕凡情。宋人哲理诗之极则也。”
3.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此诗,将铜镜之物理属性与佛家‘大圆镜智’、道家‘至人之心’、儒家‘灵台’说打并一处,以‘本来妙明心’为归宿,实开陆象山‘心即理’之先声。”
4.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李纲卷》:“诗中‘逝将杜德机’云云,非消极避世,乃于政治幻灭后重建精神主体之宣言;‘本来妙明心’之确认,正是其晚年思想由外王转向内圣之关键标识。”
5. 朱东润《宋六十名家词·李纲词笺证》附论:“此诗与《水调歌头·和李似之横山对月》互为表里,一以词写月夜孤怀,一以诗铸心镜光明,可见忠定晚年精神世界之两面:悲慨愈深,而慧光愈朗。”
以上为【张子公以圆鑑见寄作诗报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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