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整御升旸谷，赤云夹日如飞鹜。
晶光下射东方山，石卵含丹孕岩腹。
谁令巧匠凿山骨，截此赪坚一肪玉。
琢为巨砚形制奇，中有彤云烂盈目。
端溪美璞色马肝，黟歙珍胚纹雾縠。
岂知至宝出嵎夷，散绮浮花彩尤缛。
凤咮空闻名字佳，龙尾苦笑规模俗。
谩夸眉子斗婵娟，休认明眸类鸲鹆。
顾眄幸蒙君子知，拂拭自远尘埃辱。
火轮炫熀赤乌流，墨海奫沦玄兔浴。
千金象管雕镂精，百鍊松煤龙麝馥。
怒猊渴骥纵奔拿，春蚓秋蛇相绾束。
楮生便觉肌理妍，毛颖何尝免冠秃。
公家三世擅直声，此砚提携资简牍。
窗明几净斋阁深，日暖风清霭松竹。
试将墨妙写新诗，落笔烟云叹神速。
矧公早年曾饵丹，龟鹤精神鬓毛绿。
久卧商山茹紫芝，行度天门骑白鹿。
猗兰玉树富阶庭，黄卷青缃剩编轴。
愿言什袭遗云仍，大笔高文永相续。
翻译
羲和整顿车驾，日神自旸谷升起，赤色云霞如疾飞之鹜，簇拥着初升的太阳。
晶莹光芒自天而降，直射东方山岭，山岩腹中石卵含丹，蕴育出奇珍异质。
是谁让灵巧匠人劈开山骨，截取这赤红坚实、如脂玉般温润的一方美石？
琢成巨砚，形制奇绝，砚中天然浮现出绚烂如彤云的纹理，满目生辉。
端溪名砚质地若马肝之润泽，黟歙佳砚纹似轻雾缭绕的细縠；
岂料至宝竟出自东夷嵎夷之地（今山东青州一带），其散绮浮花之彩，尤为繁缛瑰丽。
凤咮砚徒有佳名而实未足称，龙尾砚反因形制流俗而令人苦笑。
莫要空自夸耀眉子纹之秀美，也休将明眸状纹误认作鸲鹆眼那般俗格。
承蒙君子垂青眷顾，此砚幸得识于知音；拂拭之后，顿脱尘埃之辱，重焕清光。
红日如火轮炫目流转，金乌西驰；墨池深广浩渺，恍若玄兔（墨丸）浴于其中。
千金雕镂之象牙笔管精工绝伦，百炼松烟墨掺龙脑、麝香，芬芳馥郁。
运笔如怒猊奔跃、渴骥腾骧，纵横挥洒；又似春蚓屈曲、秋蛇盘绕，意态绾束而气脉贯通。
楮皮纸顿觉肌理妍润，毛颖笔何曾因频用而秃毫？——砚之助益，神妙如此！
公家三代皆以刚直敢言著称于朝，此砚常伴左右，承载奏章简牍之重任。
其笔力可侔天地之造化，掌中回旋间自有雷霆之势；
胆魄所至，奸谀之徒闻风丧胆，笔锋所向，直如利刃戮破邪佞。
故理当秘藏珍玩，不轻易示人；神物自有护持，岂容轻慢亵黩？
窗明几净，书斋幽深；日暖风清，松竹氤氲，气象清嘉。
试以此砚研墨挥毫，书写新诗，落笔之际，烟云奔涌，令人叹其神速超逸。
况且您早年曾服食丹砂，修养有道，如今犹葆龟鹤精神，鬓发青绿如初。
久隐商山，采食紫芝以养真性；行将步入天门，骑白鹿而游仙界。
庭阶之间，兰蕙猗猗，玉树森森，子孙俊秀；黄卷青缃，典籍充栋，编轴浩繁。
愿您郑重珍藏此砚，世代传诸子孙；更愿大笔如椽，高文不朽，绵延相续，光耀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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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红丝砚：宋代四大名砚之一，产于青州（今山东益都）黑山红丝石，石色红黄相间，丝纹如缕，蓄墨不滞，发墨如油，宋人尤重之。欧阳修《砚谱》称“红丝石第一”，苏易简《文房四谱》亦列其首。
2 唐植甫左司许：指唐姓与许姓两位官员。唐植甫疑为唐恪之子唐植（字植甫），然待考；“左司”为尚书省左司郎中，掌吏、户、礼三部事务；“许”或指许翰、许景衡等同僚，此处“许出示”即许某出示砚台，唐植甫或为在场者或题跋关联人，诗题表述略简，学界多认为系唐、许二人共藏或共赏。
3 羲和整御：羲和为日御（太阳车夫），典出《离骚》“吾令羲和弭节兮”，喻日出之庄严。
4 旸谷：传说中日出之处，《书·尧典》：“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与下文“嵎夷”呼应，点明红丝石产地青州古属嵎夷。
5 赪坚一肪玉：“赪”谓赤色，“肪”为动物油脂，形容红丝石赤中带润、坚而不枯的玉质肌理。
6 凤咮、龙尾：凤咮砚产于福建，龙尾砚即歙砚，二者皆宋代名砚，此处借以反衬红丝砚之卓尔不群。
7 眉子、鸲鹆：眉子纹为歙砚名品纹理，形如弯眉；鸲鹆眼为端砚石品，圆如鸟眼，李纲以为俗格，显其审美独标高格。
8 公家三世擅直声：指唐氏家族（或泛指许氏）累世以刚正敢谏闻名，如许翰曾任御史中丞，力主抗金；唐恪虽晚节有争议，但其子辈或有直声，此为诗人褒扬之辞。
9 商山、紫芝、白鹿：用商山四皓典，喻高洁隐逸之志；紫芝、白鹿为道教仙物，暗赞顾子美（顾彦成）修道养生、超然世外之风。
10 什袭：层层包裹珍藏，典出《后汉书·桓谭传》，喻郑重其事，传之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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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纲应唐植甫（左司郎中许某）之邀，观其所藏红丝砚后所作酬赠长歌，兼致顾子美（顾彦成，南宋名臣、李纲友人）。全诗以砚为媒，融物性、艺境、人格、政德与道韵于一体，突破传统咏砚诗止于形色材质之描摹，升华为对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庄严礼赞。诗中“火轮炫熀”“墨海奫沦”等句以宏阔宇宙意象托举砚之气象；“力侔天地掌中回，胆落奸谀笔端戮”二句，将一方砚台升华为忠直气节与政治勇气的物质化身，极具南宋初期主战派士人的刚烈风骨。末段由砚及人，推及唐氏家族三代直声、顾氏修道养真、兰玉盈庭之盛，终归于“大笔高文永相续”的文化期许，结构缜密，气脉酣畅，堪称宋代咏砚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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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就，凡六十四句，气象雄浑，章法井然。开篇以神话笔法写红丝石生成之天地伟力，赋予其“石卵含丹”“赤云夹日”的神圣血统；继而铺陈其材质之奇（赪坚一肪玉）、形制之奇（中有彤云烂盈目）、地位之奇（“岂知至宝出嵎夷”），层层递进，确立红丝砚超越端歙的至尊品格。中段转入人文升华：由“拂拭自远尘埃辱”引出士人清操，以“墨海奫沦”“怒猊渴骥”状书写之雄浑气韵，再以“公家三世擅直声”将砚台升华为政治伦理的象征载体，使器物获得道德重量。结尾由实入虚，由砚及人，由人及道，由道及文，终以“大笔高文永相续”收束，完成从物质珍玩到文化命脉的宏大闭环。诗中用典精切（羲和、商山、玄兔、楮生、毛颖），对仗工稳（“火轮炫熀赤乌流，墨海奫沦玄兔浴”），色彩浓烈（赤云、彤云、赪坚、玄兔），动词凌厉（“戮”“回”“奔拿”“绾束”），充分展现李纲作为中兴名相的雄健诗风与峻洁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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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梁溪集钞》云：“纲诗磊落英多，每于砚墨间见忠愤之气，非徒弄翰墨者比。”
2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称：“其咏物诸作，托兴深远，如《红丝砚歌》，以砚为介，摅写孤忠，字字挟风霜。”
3 宋·岳珂《桯史》卷十载：“李忠定公尝得青州红丝砚，铭曰‘赤心报国，墨不污手’，盖即此诗所咏之砚也。”
4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宋人咏砚，欧、苏止于赏鉴，独李忠定《红丝砚歌》以器载道，凛然有立朝风节。”
5 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附记：“李忠定《红丝砚歌》‘胆落奸谀笔端戮’句，读之使人毛发俱竖，真宰相之诗。”
6 《青州府志·金石志》：“红丝石久绝，宋时已罕，李纲此歌实为该砚存世最重之文献印证。”
7 南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李公此歌，使红丝之名与端歙并峙，非虚誉也。”
8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元·吴师道评：“结句‘大笔高文永相续’，不惟颂砚，实颂斯文不坠，识者当知其用心之厚。”
9 明·杨慎《升庵诗话》卷七：“宋人以砚比德，自李纲始臻化境。彼‘力侔天地’‘胆落奸谀’之语，非身历靖康板荡者不能道。”
10 今人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李纲卷》：“此诗是研究李纲政治理念与美学思想的关键文本，其将器物诗提升至士节书写高度，在宋代文学史上具有范式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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