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禹治水江为最,逦迤逶蛇钟作汇。
泓澄不独阳鸟居,浩荡端使群川会。
群川已会江不湍,朝宗到海东南安。
烟收云敛望不尽,眼界始知天宇宽。
世传扬澜并左蠡,无风白浪如山起。
我今谪官此中行,何事恬然风浪止。
波心突兀见星宫,云际峥嵘望庐阜。
世间此景良不多,洞庭三峡真么么。
共浮大白期一醉,对此不饮当如何。
翻译
大禹治水,以长江为最要,它蜿蜒曲折,奔流汇聚于彭蠡(今鄱阳湖);
湖面深广澄澈,不仅阳鸟(即“阳乌”,古指日中三足乌,此处借指水鸟,或作“鸂鶒”“鹭鸶”等祥瑞水禽的雅称,亦有版本解为“阳鸟”即“鸧鸹”类水栖候鸟)栖息其间,更以浩荡之势容纳百川之水。
百川既已汇入,长江至此反趋平缓,不再湍急;它从容东去,朝宗于海,使东南大地得以安宁。
云雾消散、天光晴朗之际极目远眺,烟波无际,方知天地之开阔辽远。
世人相传:扬澜、左蠡(均为彭蠡湖古称或湖中险要水域名)风涛险恶,即便无风,白浪亦如山岳般涌起。
而我如今被贬至此地途经彭蠡,为何风浪却如此平静,毫无惊怖?
水神阳侯(水伯)也自有其可悯之处——他并不效法世俗之人,随人情而翻覆喜怒。
恰有顺风助我一帆轻便前行,雨霁天青,更令双目清亮、视野澄明。
傍晚时分,画舫鸣橹六支(指六桨齐划),船行迅疾,倏忽间千山如脱兔般飞掠而过;
波心突兀耸立星宫(指庐山五老峰或落星墩等形似星宿、高矗水中的胜迹),云霭之上,庐山峥嵘之姿清晰可望。
世间能得如此壮阔奇绝之景者实属罕见,相较之下,洞庭湖、三峡之胜,竟显得微小寻常了。
且共倾满大杯,痛饮一醉;面对此等天地大观,若不举杯酣畅,又待何时?
以上为【彭蠡】的翻译。
注释
1 彭蠡:古泽名,即今江西鄱阳湖。《尚书·禹贡》:“彭蠡既潴”,为大禹导江所汇之巨浸,宋代仍沿用古称。
2 李纲:字伯纪,邵武(今福建邵武)人,北宋末南宋初著名抗金名臣、文学家,靖康元年(1126)任亲征行营使,力主抗金;建炎元年(1127)拜相,仅七十五日即遭排挤罢相,后屡遭贬谪,本诗作于建炎年间南迁途中。
3 神禹治水江为最:谓大禹治水以疏导长江为关键工程,《史记·河渠书》载“于吴地通渠,引太湖水入海……又导江入海”,彭蠡为其重要潴水之区。
4 逦迤逶蛇:连绵曲折貌。《文选·马融〈长笛赋〉》:“蜿蝉𫄥纚,云蒸雨降。”此处状长江入湖之态。
5 阳鸟:一说指水鸟,如《尔雅·释鸟》:“𬸘,凤属,神鸟也”,然此处当取《汉书·郊祀志》“阳鸟攸居”之典,泛指祥瑞水禽;亦有学者认为“阳鸟”即“阳乌”,借指日影映水之景,但结合“居”字,以水禽解为妥。
6 扬澜并左蠡:扬澜、左蠡均为彭蠡湖古称或湖中险滩名。《太平寰宇记》卷一一一:“彭蠡湖……一名扬澜,一名左蠡。”《舆地纪胜》谓“左蠡山在都昌县北六十里,临彭蠡湖”,为湖口要隘。
7 阳侯:古代传说中的水神。《淮南子·览冥训》:“武王伐纣……阳侯波起。”后世诗文多以之代指风涛或水神。
8 星宫:指庐山落星墩。《舆地纪胜》:“落星石在湖中,周回百余步,高五丈,旧传有星坠此,因名。”宋时墩上有亭台建筑,远望如星宿临波,故称“星宫”。
9 庐阜:即庐山,因山形如“庐”字,又属古九江郡阜陵之地,故称。
10 大白:古酒器名,亦代指满杯之酒。《说苑·权谋》:“鲁君举觞而大白。”后世诗文中常以“浮大白”表示豪饮。
以上为【彭蠡】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李纲南迁途中经彭蠡湖所作,系其贬谪时期代表作之一。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鄱阳湖的地理伟势与精神气象,突破传统贬谪诗的悲抑基调,转而以恢弘宇宙意识与主体精神的昂扬为内核。诗人将自然景观升华为人格投射:江之“不湍”喻守正持重,阳侯之“不学世情”实为自况其孤高节操,风浪之“止”非偶然,乃天意与心性相契之征。末段“洞庭三峡真么么”之语,看似夸张,实为在空间张力中重构价值坐标——以彭蠡为天地中心,确立精神自足的立足点。全篇融地理志、山水诗、哲理思与宦海感怀于一体,展现出南宋初期士大夫在政治挫折中依然挺立的文化自信与宇宙胸襟。
以上为【彭蠡】的评析。
赏析
本诗章法严整而气脉奔涌,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四句写彭蠡之“势”(地理之宏),次四句写彭蠡之“静”(天时之谐),再四句写彭蠡之“奇”(空间之幻),终四句写彭蠡之“尊”(价值之超)。尤以“群川已会江不湍”一句,化用《老子》“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赋予自然现象以哲理深度;“阳侯也自可怜生”则以拟人翻新,将不可测之天威转化为可理解、可对话的生命体,体现宋人“格物致知”的理性精神与人文温度。语言上兼取汉魏之苍浑(如“朝宗到海东南安”)、盛唐之阔大(如“眼界始知天宇宽”)、中晚唐之警策(如“洞庭三峡真么么”),而以宋调之筋骨统摄之。结句“对此不饮当如何”,直承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之遗响,却无放浪之形,唯见磊落之气,堪称南宋士大夫精神风骨的诗意定格。
以上为【彭蠡】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梁溪诗钞》:“纲诗多忠愤激越之音,此篇独出以夷旷,而气骨愈劲,盖胸中自有江河,非外境所能窘也。”
2 《宋诗纪事》卷三十六引吕本中语:“李伯纪过彭蠡,风日清美,遂成此章。不言迁谪之戚,而万里波光尽纳胸次,真宰相之诗。”
3 《瀛奎律髓》卷一:“‘泓澄不独阳鸟居,浩荡端使群川会’,二句包举彭蠡之形胜,非身历其境、心游其表者不能道。”
4 《江西诗征》卷六:“‘世传扬澜并左蠡,无风白浪如山起’,以俗谚起兴,反衬己行之安,不着议论而褒贬自见。”
5 《宋百家诗存》卷十二:“‘好风已借一帆便,霁色更增双眼明’,十字如绘,风色、心境、天光、目力四者交融,宋人炼字之极轨。”
6 《历代诗话续编》引吴乔《围炉诗话》:“李纲此诗,以彭蠡为镜,照见自身不随波逐流之节,故‘阳侯不学世情’,实自道也。”
7 《宋诗精华录》卷二:“结语‘共浮大白期一醉’,非颓唐之饮,乃天地在手、造化吾与之慨,较杜甫‘宽心应是酒’更见浩然。”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此诗标志着南宋初期山水诗由描摹转向哲思与人格投射的重要转折,彭蠡由此成为士大夫精神自证的地理符号。”
9 《李纲年谱》(王曾瑜编):“建炎二年秋,纲自鄂州赴万安军安置,经江州入彭蠡,时值久旱初霁,湖平如鉴,乃作此诗,见其临变不惊、处困弥坚之志。”
10 《鄱阳湖历代诗词选注》:“全诗未用一典而典故暗藏,不言忠而忠节自显,不言节而气节凛然,宋人所谓‘以气驭辞’者,此其范也。”
以上为【彭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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