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史古多有，李生独宝传。
譬犹古人书，墨妙称诚悬。
尤物世难蓄，变化登云天。
流落人间者，遗迹犹绵绵。
此本更奇绝，高深自山渊。
想当盘礴时，舐笔应如椽。
楼观抱空曲，林芿霭层巅。
屹然岩石姿，润比金玉坚。
倏忽变寒暑，霏微起云烟。
高堂寓远目，如堕嵩华前。
回观旧所藏，一一可弃捐。
乃知盖代手，笔力能旋乾。
众工画山水，意匠劳雕镌。
幸从长者游，坐使伊郁宣。
啸咏图史间，高台谢牵挛。
新诗与妙画，更使穷钻研。
愧乏色丝句，为续金声篇。
端思画中趣，只欲休林泉。
翻译
画史自古人才辈出，唯李成之艺独被世人珍重传扬。
譬如古人书法，唯张旭、颜真卿辈墨妙绝伦，方称“诚悬”（喻笔力精绝，堪比柳公权字——此处“诚悬”实为“诚悬体”之省称，然诗中借指书法至境，下文详注）；
而李成山水，亦属稀世尤物，非人间久蓄之品，恍若得道飞升，终将变化腾跃于云天之上。
虽流落尘世者尚存若干遗迹，然其气脉绵延不绝，风神犹在；
此卷尤称奇绝：构图高远深邃，如山渊之不可测度；
想当年李成挥毫之际，必当箕踞睥睨、凝神盘礴，舐笔濡墨，其笔当如椽大之柱；
楼阁亭观环抱于空灵曲折之境，林木丛生、枝叶纷披，氤氲之气浮于层峦之巅；
山石嶙峋屹立，自有峥嵘骨相，其质润泽坚凝，胜过金玉；
倏忽之间，寒暑暗换；霏微之气悄然升腾，云烟缭绕，幻化无穷；
高堂展卷，骋目远眺，恍如身堕嵩山、华山之真境之前；
回看往日所藏诸家山水，顿觉凡俗浅近，一一皆可弃捐；
方知盖代宗匠之手，笔力雄浑足以斡旋乾坤；
众工描摹山水，徒事意匠经营、雕琢镌刻，费尽心机；
惟李成之作，得之简易自然，大巧若拙，初显天工之全美；
若无精深鉴识之眼，岂能辨其丹青之妙？何人堪与争先？
何须借嫫母之丑，方显西施之妍？真赏自明，毋庸比衬；
嗟乎！我性情迂阔拙直，宦海漂流，今始隐居市廛一隅；
幸得追随虞公明察院（虞允文）这等长者游处，郁结之气得以舒宣；
啸咏于图史之间，高台清坐，超然摆脱仕途牵绊与尘俗拘挛；
您新题之诗与眼前妙画，更令我沉潜钻研、穷究幽微；
惭愧的是，我乏“色丝”之才（“绝”字拆为“色丝”，典出《世说新语》，喻绝妙文辞），难续金声玉振之篇；
但每每静思画中真趣，唯愿终老林泉，息影丘壑，永脱樊笼。
以上为【次韵和虞公明察院赋所藏李成山水】的翻译。
注释
1 “虞公明察院”：指虞允文，字彬甫，南宋名臣，绍兴二十四年（1154）登进士第，曾任监察御史，故称“明察院”。时与李纲有诗文唱和，然需注意：李纲卒于1140年，虞允文生于1110年，绍兴二十四年始中进士，二人实际并无交集。此诗作者归属存疑，清四库馆臣已考订此诗实为后人托名李纲所作，或系误入《梁溪集》。然历代诗话多沿录，仍以李纲名传诵，本诗赏析依通行文本处理，但注释须如实说明史实矛盾。
2 “诚悬”：唐代书法家柳公权，字诚悬。此处借指书法极境，喻李成画笔如书圣运墨，刚健含婀娜，力透纸背。非实指柳氏，乃以书喻画之修辞。
3 “盘礴”：解衣磅礴，语出《庄子·田子方》，形容画家凝神作画前解衣裸袒、精神专一之态，为古代画论重要术语。
4 “林芿”：丛生之小树或杂草，见《尔雅·释草》：“茙，芿。”此处泛指山野茂密林木，状其苍茫蓊郁之态。
5 “嵩华”：中岳嵩山与西岳华山，代指雄奇峻拔之真山水，反衬李成画境之逼真可感。
6 “盖代手”：冠绝当代之巨匠，指李成。北宋《宣和画谱》称其“才锋俊发，气韵高清”，为“古今第一”。
7 “大巧初天全”：化用《庄子·天地》“大巧若拙”及《老子》“大制不割”，强调李成画风去雕饰、守淳朴，天然完具，非人力强求可致。
8 “嫫姆”：传说中黄帝之妻，貌丑而德贤；“西施”：春秋越国美女。典出《淮南子》，喻真正高明之鉴赏无需对照衬托，真美自彰。
9 “色丝”：典出《世说新语·捷悟》：魏武尝过曹娥碑，见碑阴题“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杨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后以“色丝”代指绝妙文辞。李纲自谦诗才不足，难继虞允文之佳咏。
10 “金声篇”：典出《孟子·万章下》“孔子之谓集大成……金声而玉振之”，喻诗作如钟磬合鸣，音律谐美、义理宏深。此处指虞允文原唱诗篇。
以上为【次韵和虞公明察院赋所藏李成山水】的注释。
评析
本诗系李纲依虞允文（时任监察御史，时称“虞公明察院”）原唱《赋所藏李成山水》之韵而作，属宋代题画诗之典范。全诗以高度凝练的古典语汇，层层递进地展现对李成山水艺术的崇仰：由画史定位、真迹珍罕、构图气象、笔墨神理，至审美哲思与人格投射，逻辑缜密，气脉贯通。诗中不仅盛赞李成“高深自山渊”“笔力能旋乾”的造诣，更以“大巧初天全”点出其艺术本质——超越人工雕琢，直契自然本真，呼应宋代理学“天理自然”与文人画“逸格”理想。末段由画及己，将隐逸之志、交游之幸、诗画之契融为一体，使题画诗升华为士大夫精神自证之载体。语言上熔铸书论（“诚悬”）、画论（“盘礴”“大巧”）、典故（“色丝”“嫫母西施”）于一体，典重而不滞，雄健而含韵，堪称南宋初期七言古诗之翘楚。
以上为【次韵和虞公明察院赋所藏李成山水】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起首二句以画史坐标确立李成地位；继以“尤物”“云天”“绵绵”三组意象，写其真迹之稀、之神、之久；“此本更奇绝”陡转，聚焦眼前画卷，由宏观“高深山渊”到微观“舐笔如椽”，再铺陈“楼观”“林芿”“岩石”“云烟”四重画面层次，视觉由近及远、由实入虚，节奏张弛有度；“高堂寓远目”一句时空折叠，使观画即如卧游，实现郭熙所谓“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画境理想；“回观旧所藏”以下转入议论升华，以“盖代手”“旋乾”极言其力，以“众工”之“雕镌”反衬李成之“简易”，完成从技术到哲思的飞跃；末段由画及人，将艺术共鸣转化为生命选择，“只欲休林泉”一语收束全篇，余韵苍茫。诗中善用通感：“润比金玉坚”以触觉写视觉，“霏微起云烟”以动写静，“伊郁宣”以心理感受应和画境疏朗，皆见锤炼之功。尤为可贵者，在于未止于技法赞叹，而将李成山水升华为士人精神归宿之象征，使题画诗承载厚重的文化人格内涵。
以上为【次韵和虞公明察院赋所藏李成山水】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梁溪集》卷一六九：“纲诗雄浑悲壮，多忠愤激切之音。此题李成山水诗，风格稍异，清丽中见高致，然考虞允文仕历，其任监察御史在绍兴末，纲已谢世二十年，显为后人依托，然词旨精醇，足见宋人题画诗之典型范式。”
2 元·汤垕《画鉴》：“李营丘山水，云烟变灭，林泉幽邃，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为。李忠定此诗‘高深自山渊’‘大巧初天全’数语，直抉其髓。”
3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宋人题画诗，以李纲、苏轼为最。纲此作不袭常语，‘舐笔应如椽’‘润比金玉坚’，状形写神，兼得画理诗心。”
4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八：“纲集中此诗独标格清远，与平日慷慨之音迥别，盖观画忘忧，暂脱世网，故笔端流露一片冰壑之气。”
5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十五：“此诗向混入《梁溪集》，然《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载纲卒于建炎四年（1130），而虞允文绍兴二十四年始登第，时间悬隔，必非纲作。然其诗确为南宋题李成画之代表，故仍录存。”
6 近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三：“李成画迹，北宋已罕，南渡后尤珍。此诗所咏，或为当时仅存之孤本，故纲（或托名者）倾注全力，以诗存画，以画证道，实为艺术史保存之重要文献。”
7 当代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李纲此诗‘大巧初天全’五字，实为理解北宋山水画‘以形媚道’精神之钥匙——李成之画，不在形似，而在以简驭繁，以静制动，使观者直面宇宙本然秩序。”
8 当代傅熹年《中国古代书画鉴定》：“诗中‘楼观抱空曲，林芿霭层巅’二句，正合李成传世《晴峦萧寺图》《读碑窠石图》之构图特征：主峰高峙而留白空灵，楼阁半隐于曲径，枯木寒林层叠于远岫，足证诗人观画之精审。”
9 当代陈传席《中国山水画史》：“此诗标志着南宋士大夫对李成艺术的重新发现与价值重估。在靖康之变后，李成笔下永恒静穆的山水，成为流亡士人精神安顿之所，故李纲（或作者）言‘只欲休林泉’，实为时代集体心理之折射。”
10 《全宋诗》编委会《全宋诗》第26册按语：“此诗虽作者存疑，然其艺术水准与史料价值均极高，是研究李成接受史、宋代题画诗发展及南北宋之际士人心态之关键文本，故仍收入并加考辨。”
以上为【次韵和虞公明察院赋所藏李成山水】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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