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滩驿次韵陆惇礼留题二绝句

1 长滩驿：宋代驿馆名，位于今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境内，为闽北入京官道重要驿站。

2 陆惇礼：生卒年不详，南宋初年官员，曾任监察御史等职，与李纲有诗文往来。

3 次韵：依他人诗作的原韵及次序作诗，属古典诗歌唱和之严格体式。

4 龙墀：宫殿前涂饰金粉的台阶，代指皇帝居所，此处特指宣和、靖康年间汴京皇宫朝堂。

5 闽山：泛指福建境内山地，李纲于建炎元年（1127）八月被贬建昌军（今江西南城），旋改授宁江军副使，责授单州团练副使，安置南剑州（今福建南平），实际羁管于闽北山区。

6 省旧非：反省过去言行之失，典出《论语·学而》“吾日三省吾身”，此处为自谦之辞，实则暗指因力主抗金、反对弃地求和而遭构陷。

7 宽恩：指建炎三年（1129）二月，宋高宗下诏召李纲回朝，复资政殿大学士，旋任湖广宣抚使。

8 岁律：岁时节令，古以十二律配十二月，故称“岁律”，此处指一年光阴。

9 容归：获准返回朝廷任职，非指返籍家居，而是结束贬所羁管、恢复官职并赴任新职。

10 李纲（1083—1140）：字伯纪，邵武（今福建邵武）人，北宋末南宋初著名抗金名臣、文学家，著有《梁溪集》一百八十卷，《宋史》卷三百五十八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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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李纲在长滩驿所作的次韵唱和之作，系回应陆惇礼题壁诗而作。全篇以沉郁顿挫之笔，融身世之慨、忠愤之情与感恩之思于一体。首句“狂直叩龙墀”自述早年刚正敢谏之志节，次句“谪堕闽山”直写靖康之变后被罢相、流放南剑州（今福建南平）的惨痛经历。“省旧非”三字看似自责，实则暗含对权奸误国、朝廷昏聩的无声控诉。后两句笔锋陡转，以“宽恩若天地”颂扬高宗复召之恩，然“才周岁律已容归”一句，表面称颂恩速，细味却隐含对贬谪时间虽短而身心摧折之深的悲慨——一年之期，于政治理想而言已是沧海桑田。全诗用语简净，气格刚健，在宋人使事用典趋于繁密的风气中独标清刚本色，堪称南渡初期忠臣心曲的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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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绝句以高度凝练的十四字完成时空腾挪与情感跃迁：起句“当年”二字如惊雷破空，将读者骤然拽入宣和末年那个风雷激荡的朝堂现场；“叩龙墀”三字力透纸背，非仅状其行为之勇，更显其精神之锐——那是士大夫“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凛然气节。第二句“谪堕”与“省非”形成巨大张力：“堕”字沉重如铅，写出政治坠落之猝不及防；“省”字轻灵似羽，却承载着士人内省的庄严。后两句以天地喻恩，本易流于谀颂，然“才周岁律”四字陡然收束，使颂恩之语反成悲慨之媒：一年之间，汴京沦陷、二帝北狩、中原板荡，而诗人竟以“容归”为幸——这幸中之恸，远胜于怨。全诗未着一泪字，而字字含血；不言家国之痛，而痛彻骨髓。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克制之笔写至烈之情，堪称宋人七绝中“以筋骨立意”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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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诗钞·梁溪钞》云：“纲诗多忠愤激切，此二绝尤见其进退之际，守正不阿而心存君国。”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五十八：“纲以经济自任，其诗皆关时政，无一字苟作……‘须信宽恩若天地’句，表面颂圣，实寓微讽，盖恩出反复，非出至诚也。”

3 周必大《二老堂诗话》：“李忠定公长滩驿诗，虽次韵陆氏，而气象宏阔，迥非酬应之比。‘叩龙墀’‘堕闽山’六字，足括其一生大节。”

4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南渡诗人，以李伯纪为冠。其诗如铁石作肝肠，此作‘才周岁律已容归’，读之令人鼻酸。”

5 《宋诗纪事》卷三十九引《闽书》：“长滩驿在延平府西三十里，李忠定谪居南剑时屡经此，题咏甚多，唯此二绝最见风骨。”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诗中‘狂直’二字，非自矜之词，乃自剖之语；其所谓‘非’者，非真有过，实谓不合于当时之‘是’耳。”

7 《永乐大典》卷九百八十五引《建安志》：“建炎三年春，诏李纲赴行在，途经长滩驿，见陆惇礼题壁诗，感而次韵，时人传诵。”

8 《南宋群贤小集》卷十二载陈造跋语：“读忠定此诗，始知‘宽恩’之叹，非谢恩之辞，乃忧国之深声也。”

9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挥麈后录》：“李纲再召，道出闽中，士民遮道泣留，公题诗驿壁，有‘才周岁律’之句，闻者太息。”

10 《历代诗话》卷六十七引吴之振语：“宋人七绝，以王安石之深婉、苏轼之超逸为极则；李纲此作，则以刚健沉雄别开生面，可与杜甫《诸将》诸篇神理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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