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行二首
翻译文
昨夜宿雨消解了闷热的暑气，我匆匆整理行装，期盼清晨即启程归返。
田埂断裂处泥泞湿滑，幽深山谷中溪水潺潺流淌。
半生奔波于漫长仕途与羁旅之路，暮年终于得以返回故乡山林。
唯有一床蒙头裹身的旧衲被相伴，伴我在这白发苍苍的晚年终老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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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宿雨：隔夜之雨。
2．袢暑：闷热的暑气。“袢”指无袖单衣，引申为溽热难耐之状。
3．趣装：急忙整束行装。“趣”通“促”，催促、急迫之意。
4．断塍：断裂、坍塌的田埂。“塍”指田间土埂。
5．滑滑：泥泞湿滑貌，叠字摹状，见《诗经》遗韵。
6．幽谷：深邃静谧的山谷，暗含远离尘嚣之意。
7．潺潺：水流声，状溪涧清越不绝。
8．半世：约指作者自政和二年（1112）入仕至绍兴二年（1132）罢相归闽，凡二十余载宦海浮沉。
9．衲被：僧人所用粗布缝制之被，此处借指简朴至极的生活用具，亦含佛道修养意味。
10．送老：终老、度尽余生。“白头间”即白发之间，指暮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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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纲晚年贬谪后归隐时所作，属“早行”题材而意不在行役之苦，重在生命回溯与精神归宿之思。首联以“宿雨破袢暑”起笔清健，既写气候之变，亦隐喻心境由郁结转澄明；颔联工对自然声色，“滑滑”“潺潺”叠字传神，以微景反衬行路之艰与山野之静；颈联陡转时空，“半世”与“暮年”、“长道”与“故山”形成强烈张力，凝练道出忠臣遭黜、壮志难酬而终归林泉的沉痛与释然；尾联“蒙头衲被”意象极简而极重，非贫寒之叹，实为超脱外物、安守本真的精神自足——衲被如僧衣，暗契其南渡后屡遭贬斥而持守节操、皈心性理的生命姿态。全诗语言质朴无华，却内蕴千钧，在宋人早行诗中独标清刚淡远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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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纲此《早行二首》其一，以一日之晨行为线索，织入一生之悲慨。诗中无一句直写政治失意，而“半世走长道”五字已囊括靖康之难前后力主抗金、两度拜相又两度罢黜的全部血泪；“暮年归故山”亦非寻常还乡，实为建炎四年（1130）被斥居福州后，自请提举宫观、退居长乐的真实写照。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未取悲鸣或愤语，而以“泥滑滑”“水潺潺”的感官细描建立行旅实感，再以“衲被”这一极具宗教质感的意象收束——它既是物质匮乏的见证，更是精神自主的徽章。宋人论诗重“筋骨思理”，此诗正 exemplify 之：语言瘦硬如刻，节奏顿挫如行，而内在气脉绵长不竭。尤其尾句“送老白头间”，不用“于”而用“间”，使时间空间化，白发不再仅是衰老标记，更成为可栖居、可安顿的生命场域，深得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神髓而别具刚毅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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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梁溪集钞序》：“李忠定诗，如劲松凌霜，虽摧折而不改其贞。”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断塍泥滑滑，幽谷水潺潺’，摹写早行如目睹，非身历者不能道。”
3．《宋诗纪事》厉鹗引《榕阴新检》：“纲晚岁屏居长乐，日著书赋诗，不谈朝政，然其《早行》诸作，忧思深婉，犹见孤忠。”
4．《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挥麈录》：“李纲归里，敝衣粝食，惟诵佛经、课子侄，时人谓‘白衣宰相’，观其‘蒙头有衲被’之句，信然。”
5．《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主性情，不尚雕琢，于南宋初最为近古……尤以晚岁诸作为清刚沉至。”
6．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早行诗不写‘鸡声茅店月’之羁愁，而写‘半世’‘暮年’之对照，是将个人行役升华为历史行役的自觉。”
7．莫砺锋《宋诗精华》：“‘衲被’意象在李纲诗中反复出现，非止生活实录，实为其精神世界之图腾——以禅悦守儒节，以枯淡养浩然。”
8．曾枣庄《宋才子传笺证·李纲传》：“绍兴二年纲罢知泉州，遂乞宫观归闽，《早行》诸作即作于此时，诗中‘故山’即福州鼓山一带，其地至今存李纲读书处遗址。”
9．《福建通志·艺文志》：“纲归长乐后，构‘拙斋’以居，日与乡老讲学，诗多写山居清寂，然字字从肺腑中流出，无一苟作。”
10．《全宋诗》第26册李纲小传：“其晚年诗风愈趋简古，力避华靡，以筋骨立意，以真气运辞，《早行》二首尤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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