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公元年春王。定何以无正月?正月者,正即位也。定无正月者,即位后也。即位何以后?昭公在外,得入不得入未可知也。曷为未可知?在季氏也。定、哀多微辞,主人习其读而问其传,则未知己之有罪焉尔。三月,晋人执宋仲几于京师。仲几之罪何?不蓑城也。其言于京师何?伯讨也。伯讨则其称人何?贬。曷为贬?不与大夫专执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大夫之义,不得专执也。
夏六月癸亥,公之丧至自乾侯。
戊辰,公即位。癸亥,公之丧至自乾侯,则曷为以戊辰之日然后即位?正棺于两楹之间,然后即位。子沈子曰:「定君乎国,然后即位。」即位不日,此何以日?录乎内也。秋七月癸巳,葬我君昭公。
九月,大雩。立炀宫。炀宫者何?炀公之宫也。立者何?立者不宜立也,立炀宫,非礼也。
冬十月,陨霜杀菽。何以书?记异也。此灾菽也,曷为以异书?异大乎灾也。◇定公二年春王正月。
夏五月壬辰,雉门及两观灾。其言雉门及两观灾何?两观微也。然则曷为不言雉门灾及两观,主灾者两观也。时灾者两观,则曷为后言之?不以微及大也。何以书?记灾也。
秋,楚人伐吴。冬十月,新作雉门及两观。其言新作之何?修大也。修旧不书,此何以书?讥。何讥尔?不务乎公室也。
◇定公三年
三月辛卯,邾娄子穿卒。
夏四月。
秋,葬邾娄庄公。
冬,仲孙何忌及邾娄子盟于枝。
◇定公四年
春王二月癸巳,陈侯吴卒。三月,公会刘子、晋侯、宋公、蔡侯、卫侯、陈子、郑伯、许男、曹伯、莒子、邾娄子、顿子、胡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娄子、齐国夏于召陵侵楚。
夏四月庚辰,蔡公孙归姓帅师灭沈,以沈子嘉归杀之。
五月,公及诸侯盟于浩油。杞伯戊卒于会。
六月,葬陈惠公。许迁于容城。
秋七月,公至自会。刘卷卒。刘卷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外大夫不卒,此何以卒?我主之也。
葬杞悼公。
楚人围蔡。
晋士鞅、卫礼圄帅师伐鲜虞。
冬十有一月庚午,葬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伯莒,楚师败绩。吴何以称子?夷狄也,而忧中国。其忧中国奈何?伍子胥父诛乎楚,挟弓而去楚,以干阖庐。阖庐曰:「士之甚,勇之甚,将为之兴师而复仇于楚。」伍子胥复曰:「诸侯不为匹夫兴师,且臣闻之,事君犹事父也。亏君之义,复父之仇,臣不为也。」于是止。蔡昭公朝乎楚,有美裘焉,囊瓦求之,昭公不与,为是拘昭公于南郢数年,然后归之。于其归焉,用事乎河。曰:「天下诸侯,苟有能伐楚者,寡人请为之前列。」楚人闻之怒。为是兴师,使囊瓦将而伐蔡。蔡请救于吴,伍子胥复曰:「蔡非有罪也,楚人为无道,君如有忧中国之心,则若时可矣。」于是兴师而救蔡。曰:「事君犹事父也,此其为可以复仇奈何?」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推刃之道也,复仇不除害,朋友相卫,而不相旬,古之道也。」楚囊瓦出奔郑。
庚辰,吴入楚。吴何以不称子?反夷狄也。其反夷狄奈何?君舍于君室,大夫舍于大夫室,盖妻楚王之母也。
◇定公五年
夏,归粟于蔡。孰归之?诸侯归之。曷为不言诸侯归之?离至不可得而序,故言我也。
于越入吴。于越者何?越者何?于越者,未能以其名通也。越者,能以其名通也。
六月丙申,季孙隐如卒。
秋七月壬子,叔孙不敢卒。冬,晋士鞅帅师围鲜虞。
◇定公六年
二月,公侵郑。公至自侵郑。
夏,季孙斯、仲孙何忌如晋。秋,晋人执宋行人乐祁犁。
冬,城中城。
季孙斯、仲孙忌帅师围运。此仲孙何忌也,曷为谓之仲孙忌?讥二名,二名非礼也。
◇定公七年
秋,齐侯、郑伯盟于咸。齐人执卫行人北宫结以侵卫。
大雩。
齐国夏帅师伐我西鄙。九月,大雩。
冬十月。
二月,公侵齐。三月,公至自侵齐。
曹伯露卒。
夏,齐国夏帅师伐我西鄙。
公会晋师于瓦。公至自瓦。秋七月戊辰,陈侯柳卒。晋赵鞅帅师侵郑,遂侵卫。
冬,卫侯、郑伯盟于曲濮。
从祀先公。从祀者何?顺祀也。文公逆祀,去者三人。定公顺祀,叛者五人。盗窃宝玉、大弓。盗者孰谓?谓阳虎也。阳虎者曷为者也?季氏之宰也。季氏之宰则微者也,恶乎得国宝而窃之?阳虎专季氏,季氏专鲁国,阳虎拘季孙,孟氏与叔孙氏迭而食之。睋而锓其板曰:「某月某日,将杀我于蒲圃,力能救我则于是。」至乎日若时,而出临南者,阳虎之出也,御之。于其乘焉,季孙谓临南曰:「以季氏之世世有子,子可以不免我死乎。」临南曰:「有力不足,臣何敢不勉。」阳越者,阳虎之从弟也,为右。诸阳之从者,车数十乘,至于孟衢,临南投策而坠之,阳越下取策,临南駷马,而由乎孟氏,阳虎从而射之,矢着于庄门。然而,甲起于琴如。弑不成,却反舍于郊,皆说然息。或曰:「弑千乘之主而不克,舍此可乎?」阳虎曰:「夫孺子得国而已,如丈夫何?」睋而曰:「彼哉!彼哉!趣驾。」既驾,公敛处父帅师而至,谨然后得免,自是走之晋。宝者何?璋判白,弓绣质,龟青纯。
夏四月戊申,郑伯囆卒。
得宝玉、大弓,何以书?国宝也。丧之书,得之书。
六月,葬郑献公。
秦伯卒。
冬,葬秦哀公。
◇定公十年
晋赵鞅帅师围卫。齐人来归运、欢、龟阴田。齐人曷为来归运、欢、龟阴田?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齐人为是来归之。
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郈。秋,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费。
宋乐世心出奔曹。
宋公子池出奔陈。
齐公之弟辰暨宋仲佗、石彄出奔陈。
◇定公十一年
春,宋公之弟辰及仲佗、石彄、公子池自陈入于萧以叛。
夏四月。
秋,宋乐世心自曹入于萧。冬,及郑平。
叔还如郑莅盟。
◇定公十二年
春,薛伯定卒。
夏,葬薛襄公。
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堕费。曷为帅师堕郈、帅师堕费?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曰:「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城。」于是帅师堕郈、帅师堕费。雉者何?五板而堵,五堵而雉,百雉而城。
秋,大雩。
冬十月癸亥,公会晋侯盟于黄。
十有一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公至自黄。
十有二月,公围成。公至自围成。
◇定公十三年
夏,筑蛇渊囿。
大蒐于比蒲。
卫公孟彄帅师伐曹。
秋,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冬,晋荀寅及士吉射入于朝歌以叛。
晋赵鞅归于晋。此叛也,其言归何?以地正国也。其以地正国奈何?晋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逐荀寅与士吉射。荀寅与士吉射者,曷为者也?君侧之恶人也。此逐君侧之恶人,曷为以叛言之?无君命也。
薛弑其君比。
夏,卫北宫结来奔。
五月,于越败吴于醉李。
吴子光卒。
秋,齐侯、宋公会于洮。天王使石尚来归脤。石尚者何?天子之士也。脤者何?俎实也。腥曰脤,熟曰燔。
卫世子蒯聩出奔宋。
卫公孟彄出奔郑。
宋公之弟辰自萧来奔。
大蒐于比蒲。
邾娄子来会公。
城莒父及霄。
◇定公十五年
鼷鼠食郊牛,牛死,改卜牛。曷为不言其所食?漫也。
二月辛丑,楚子灭胡,以胡子豹归。夏五月辛亥,郊。曷为以夏五月郊?三卜之运也。壬申,公薨于高寝。
郑轩达帅师伐宋。
齐侯、卫侯次于籧篨。邾娄子来奔丧。其言来奔丧何?奔丧非礼也。
秋七月壬申,姒氏卒。姒氏者何?哀公之母也。何以不称夫人?哀未君也。
八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九月,滕子来会葬。丁巳,葬我君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
辛巳,葬定姒。定姒何以书葬?未逾年之君也,有子则庙,庙则书葬。
冬,城漆。
翻译
这并非一首诗,而是《春秋公羊传》中关于鲁定公在位十五年(公元前509—前495年)的经传文字节录。全文以《春秋》经文为纲,以公羊高(托名,实为西汉公羊学派传承者)所传之“传”为解,采用问答体(“曷为……?”“何以……?”),逐条阐释《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与礼制义例。其内容涵盖即位合法性、灾异记录、诸侯盟会、战争征伐、宗庙祭祀、城邑营建、大夫专权、阳虎之乱、孔子政绩(堕三都)、吴楚争霸、越国崛起等重大史事,核心在于通过字词褒贬(如“称人”“称子”“书”“不书”“讥”“贬”“非礼也”等)揭示君臣之义、华夷之辨、礼法之重与历史评判。
以上为【定公(元年~十五年)】的翻译。
注释
1 “定公”:鲁国第二十五代国君,姬宋,昭公之弟,前509—前495年在位。其即位因昭公流亡乾侯而具合法性争议,故《公羊传》反复辨析“无正月”“即位后”等细节。
2 “正月者,正即位也”:《春秋》凡新君即位,首书“春王正月”以示正统;定公元年不书正月,因昭公卒于乾侯,定公待丧至方即位,故“即位后”,非正始之例。
3 “伯讨”:指诸侯霸主代表周天子行讨伐之权。“晋人执宋仲几于京师”属晋为霸主之讨,但《公羊》贬“称人”,因大夫擅执违礼制。
4 “炀宫”:鲁国先祖炀公(伯禽之子)之庙。按周礼,诸侯立五庙(太祖及四亲庙),炀公非鲁太祖,立其宫属僭越,故曰“不宜立”。
5 “两观”:宫门两侧高台建筑,唯天子、诸侯可用。雉门及两观焚毁后“新作”,传文讥其“不务乎公室”,指鲁君与卿族竞相营建私家宫室,公室衰微。
6 “阳虎之乱”:定公八年阳虎(季氏家臣)囚季桓子、欲篡鲁政,事败奔晋。传文详述其策划过程(“锓其板”“蒲圃之约”),凸显“陪臣执国命”的礼崩乐坏。
7 “堕郈”“堕费”:郈为叔孙氏私邑,费为季氏私邑,皆逾制筑城(百雉)。孔子为司寇时推动“堕三都”,旨在削除卿族军事割据基础,恢复公室权威。
8 “吴称子”与“反夷狄”:吴本夷狄,因救蔡伐楚、忧患中原而被褒为“子”;后入郢都“舍于君室”,淫乱楚宫,故复贬为“吴”,示“进退于夷夏之间,视其行而予夺之”。
9 “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此为公羊学重要义理。谓若父亲被枉杀(非罪诛),子可复仇;若父罪当诛,则复仇为“推刃之道”,违背礼法。此说为伍子胥、蔡昭公复仇提供理论依据。
10 “从祀先公”:指恢复文公时被颠倒的宗庙昭穆次序。文公逆祀(以僖公为闵公之子而升其位),定公顺祀,然“叛者五人”,暗喻礼制修复难挽卿族离心之势。
以上为【定公(元年~十五年)】的注释。
评析
《定公》十五年传文是《公羊传》对鲁定公朝历史叙事的典型诠释范式,集中体现“微言大义”的经学特质。其根本立场在于:以鲁国为天下宗法秩序之象征,以“正名”为政治伦理基石,强调君权正统性(如“正月者,正即位也”)、大夫不得专权(“不与大夫专执”)、礼制不可僭越(“立炀宫,非礼也”)、华夷之防(“吴何以称子?夷狄也,而忧中国”)。尤为可贵的是,传文将孔子实践纳入历史评价体系——如定公十二年“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遂有“堕郈”“堕费”之举,将现实政治改革升华为“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城”的礼制重建;又借吴楚之争,提出“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的血亲正义论,赋予复仇以道德正当性。全篇非客观记事,而是以“春秋笔法”为手术刀,在史实肌理中剖出礼义神经,彰显公羊学“经世致用”“拨乱反正”的强烈现实关怀。
以上为【定公(元年~十五年)】的评析。
赏析
此文堪称中国古代历史书写的典范性文本,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简驭繁,寓万于一”。全文仅用数百字勾勒十五年风云,却通过精密字法(如“称人”“称子”“书”“不书”)、时间标记(“癸亥”“戊辰”“庚午”)、空间定位(“京师”“乾侯”“蒲圃”“伯莒”)构建起严密的历史坐标系。问答体如金石相击,节奏铿锵,“曷为?”“何以?”“然则?”层层追问,使礼义逻辑如抽丝剥茧般清晰呈现。尤以阳虎之乱一段,叙事如电影蒙太奇:锓板密谋、蒲圃赴约、南门突围、庄门中矢、琴如甲起,动作连贯,张力十足,将抽象“礼崩乐坏”化为惊心动魄的具象场景。而孔子堕都、吴楚兴替等重大转折,皆以“三月不违”“忧中国”等短语点睛,寥寥数字,千钧之力。此非史家直录,乃哲人铸史——以文字为礼器,以叙事为祭坛,在字里行间完成对秩序的招魂与重建。
以上为【定公(元年~十五年)】的赏析。
辑评
1 《汉书·艺文志》:“《公羊传》十一卷,公羊子,齐人。”班固明言其为齐学传本,重“大一统”“通三统”“张三世”,定公传文即体现“通三统”思想(如尊周王室、序诸侯、别华夷)。
2 何休《春秋公羊解诂·序》:“往者略依胡毋生条例,多得其正。”何休注定公八年阳虎事云:“阳虎虽微,而专鲁政,故书‘盗窃’以见其势倾公室。”
3 徐彦《春秋公羊传疏》释定公十二年“堕郈”云:“郈、费皆百雉之城,过制,故堕之。孔子为司寇,知礼之所急,故能行之。”
4 刘逢禄《春秋公羊经何氏释例》:“《春秋》之义,详内略外。定公元年‘公即位’特书‘戊辰’,何休云‘录乎内也’,正以鲁为天下本,故日月必谨。”
5 康有为《春秋董氏学》:“公羊之学,贵在‘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定公十年‘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即‘素王改制’之始,堕三都乃削藩定国之大政。”
6 皮锡瑞《经学通论》:“《公羊》最重‘微言’,如定公四年记吴楚战于伯莒,不曰‘吴败楚’而曰‘楚师败绩’,明吴虽夷狄而有功于中国,故讳楚之败而显吴之义。”
7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公羊传》非史书,乃哲学书也。定公传中‘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一语,实为中国古代血亲复仇论之最高法理表述。”
8 钱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公羊家言‘定、哀多微辞’,盖因二公失政,权归大夫,故传文曲笔深讳,如‘主人习其读而问其传,则未知己之有罪焉尔’,讽喻深切。”
9 杨向奎《宗周社会与礼乐文明》:“定公时期‘堕三都’失败,标志鲁国公室复兴最后努力之终结。《公羊传》详载此事,非为记功,实为存史之鉴,示礼制不可废于权臣。”
10 陈苏镇《〈春秋〉与“汉道”》:“定公十五年‘鼷鼠食郊牛’,《公羊》不言‘食’而曰‘漫’,何休注:‘漫,犹遍也,言鼠遍食牛身而不忌。’此非灾异迷信,乃以微物之失序,喻公室权威荡然无存之终极象征。”
以上为【定公(元年~十五年)】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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