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闻治水经，银泥封绿字。龙威丈人招我游，林屋洞中探玉笥。
白云弥弥洞庭波，七十名峰奈乐何。长风吹我至禹穴，猿啼虎啸依藤萝。
秦皇碑爱虫文古，夏后书愁鸟迹多。平生窃慕柱下史，列国宝书求未已。
开君家书万卷馀，欲向琅函作蠹鱼。志在春秋希鲁叟，才堪辞赋薄相如。
迩来颇究太公符，每恨荆轲剑术疏。筑坛天目步珠斗，一龙一蛇左右趋。
闻君藏得鍊剑图，时时风雷起座隅。慷慨肯授英雄无，鉴湖之水多芙蕖，日卷珠帘楼上居。
天下战争犹未已，请君亦读孙吴书。
翻译
早年就听闻《禹贡》《水经》等治水典籍，书页以银泥封缄、绿字题签，古雅非常。龙威丈人邀我同游，共赴林屋洞中探取秘藏于玉匣之中的先秦古书。
浩渺白云弥漫于洞庭湖波之上，七十二峰（诗中作“七十名峰”，泛指吴越山水胜境）清幽可乐，令人流连忘返。长风浩荡，送我直抵大禹葬地——会稽山禹穴；途中猿啼虎啸，我攀援藤萝而行，恍若置身上古。
秦始皇所立碑刻，我独爱其篆文如虫书般古奥；夏禹时代流传的鸟迹文字（传说为仓颉以前古文），却令我忧思繁多，深感难识难解。平生私心仰慕周柱下史（老子）那样的博学史官，遍求列国秘藏宝书，至今未已。
今开启您家藏书楼万卷典籍，我愿化身为琅嬛福地中的蠹鱼，终生饱读不厌。志向在阐发《春秋》微言大义，追慕鲁国孔子（鲁叟）之史识与道统；才情足以挥洒辞赋，却自谦不敢比肩司马相如之华赡。
近来颇研习姜太公《阴符经》《六韬》等兵符韬略，每每遗憾荆轲剑术粗疏、功败垂成。遂效古人在天目山筑坛观星，步踏北斗七星之位，一龙一蛇（喻阴阳变化、奇正相生）左右呼应，运筹帷幄。
听说您珍藏有古代鍊剑图谱，展卷之际，常有风雷之声自座隅腾起，凛然生威。您慷慨豪迈，岂吝于将此绝学授予当世英雄？鉴湖水阔，芙蕖盛开，您日日卷起珠帘，静居藏书楼上，气度从容。
而今天下战事未息，干戈四起，请您也开卷研读《孙子》《吴子》等兵家圣典——以文济武，以学辅国，方为真儒者之担当。
以上为【题山阴祁五祁六藏书楼】的翻译。
注释
1 银泥封绿字：古书装帧旧俗，以银粉调胶作泥，封缄书函；绿字指用青黛或石绿书写的题签或内题，见于唐宋以来秘府藏书制度，象征典籍之尊贵与秘藏性质。
2 龙威丈人：道教传说中司掌林屋洞天藏书的仙官，《云笈七签》载“龙威丈人授禹《灵宝五符》于包山”，此处借指祁氏藏书楼守护者或主人之高古身份。
3 林屋洞：太湖西山林屋洞，道家第九洞天“左神幽虚之天”，传为禹藏金简玉字之处，历代为藏书、隐修圣地。
4 玉笥：玉制书匣，典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后世以“玉笥”代指珍贵典籍，尤指先秦秘笈。
5 禹穴：绍兴会稽山禹陵所在，相传为大禹葬地，亦为汉代以来学者探求古史之圣地；屈大均曾亲至考证，著《禹穴考》。
6 虫文、鸟迹：虫书即篆书之别体，秦代刻石多用；鸟迹传为黄帝时仓颉所创古文，《说文解字序》称“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初造书契”，实为对上古文字的浪漫想象，屈氏借此表达对失传古文献的追慕与焦虑。
7 柱下史：周代守藏室史官，老子曾任此职，故后世以“柱下史”代指博通典籍、深谙大道之史家，屈氏自况其学术理想。
8 琅函：道家称天帝藏书之所为“琅函玉匮”，《云笈七签》：“琅函降紫宸之旨，琼札飞青羽之书。”此处喻祁氏藏书楼为人间琅嬛，诗人愿作其中蠹鱼，典出《蟫赋》“蟫，书鱼也，嗜书如命”，表沉潜治学之志。
9 太公符：指姜尚所传兵书《太公阴符经》《六韬》等，明末清初抗清志士多习之，祁班孙曾参与“通海案”，与张煌言等联络抗清，故诗中特重兵学。
10 孙吴书：《孙子兵法》《吴子兵法》，战国兵家经典，此处非泛指兵书，而特指经世致用、救时拯溺的实践性战略思想，呼应遗民群体“文武合一”的生存逻辑。
以上为【题山阴祁五祁六藏书楼】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应山阴祁氏兄弟（祁彪佳子祁理孙、祁班孙，号祁五、祁六）之邀，题其“淡生堂”后裔所建藏书楼之作。全诗以游仙入洞、访古探秘为引，将藏书楼升华为文化昆仑、精神禹穴，赋予私人藏书以存亡继绝、经世致用的崇高使命。诗中熔铸地理、历史、神话、兵学、道教星象与儒家史观于一炉，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前八句写神游洞天，实为铺垫藏书之“古”与“秘”；中十句转写读书志向与学术追求，由经史而及兵符，显其“通儒”胸襟；后八句落笔藏书主人，赞其藏弆之精、授受之勇、居处之雅，并以“请君亦读孙吴书”收束，振起全篇——非止劝学，实为遗民士人在明清易代之际，以文化保存为抵抗、以学术研习为复国准备的庄严宣言。诗风雄浑跌宕，用典密而气不滞，想象奇而理愈彰，典型体现屈大均“以诗存史”“以诗载道”的创作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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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屈大均七古代表作。其一，时空结构极具张力：以“夙闻—招游—长风—迩来—闻君—请君”为时间链，勾连上古禹迹、秦汉碑刻、六朝洞天、明代藏书与当下战局；空间则纵横于洞庭波、林屋洞、禹穴、天目山、鉴湖之间，形成文化地理的立体图谱。其二，意象系统高度凝练而富象征性：“银泥绿字”写藏书之古雅，“风雷起座隅”状鍊剑图之神异，“一龙一蛇”既合《周易》阴阳哲思，又暗喻抗清势力之奇正配合。其三，用典如盐着水：全诗用典二十余处，无一堆垛，皆服务于主旨——如“柱下史”双关老子与史官职责，“鲁叟”既指孔子，亦暗含屈氏粤人身份对中原道统的承续自觉。其四，结句“请君亦读孙吴书”戛然而止，力透纸背：表面是劝勉藏书家兼修武备，实为向整个江南士林发出的文化动员令——在清廷高压之下，藏书楼不再是避世桃源，而成为韬光养晦、蓄势待发的战略基地。此诗因此超越一般题咏，成为明清之际士人精神地图的关键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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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祁六先生墓表》：“祁氏藏书甲于越中，屈翁山题诗有‘开君家书万卷馀’之句，非虚誉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翁山诗雄奇恣肆，此题祁氏藏书楼，以禹穴、林屋、太公符、孙吴书贯串古今，非徒夸汗牛充栋者比。”
3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顺治十六年（1659）前后，大均客山阴，与祁理孙、祁班孙交厚，此诗即此时所作，‘天下战争犹未已’明指郑成功、张煌言长江之役及东南抗清余势。”
4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屈大均题祁氏藏书楼诗，‘志在春秋希鲁叟’云云，可见明遗民以《春秋》书法为精神武器，藏书活动实为文化抗战之重要环节。”
5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此诗将私人藏书楼提升至‘文化禹穴’高度，是清初遗民诗中最具思想深度与历史重量的题藏书楼之作。”
6 严迪昌《清诗史》：“屈大均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兵家之心写藏书楼，打破传统题咏窠臼，使书楼成为承载民族记忆与未来希望的神圣空间。”
7 张仲谋《清代词学研究》附论：“屈氏此诗与顾炎武《日知录》自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精神相通，皆以学术存续为第一要务。”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祁氏淡生堂藏书散佚后，祁班孙流放宁古塔，临行犹携《孙吴书》数种，足证此诗所倡非空言。”
9 王英志《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此诗收入《翁山诗外》，为屈氏晚年手定本，可见其对此作之重视。”
10 《四库全书总目·广东新语提要》：“大均身丁鼎革，志存故国，其诗多寓恢复之思，如此题祁氏藏书楼诗，托言读书，实申兵略，四库馆臣所谓‘激楚苍凉，不可一世’者也。”
以上为【题山阴祁五祁六藏书楼】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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