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饶与夔,三载堕两齿。
悬知年非永,早悟仕当已。
要须未落时,猛效二疏止。
胡为一再落,不已良可耻。
慨然怀古人,未有长不死。
因思年方少,辈行多胜己。
颜红齿牢洁,往往同逝水。
吾衰况如许,宁复老彭比。
览镜视颜色,今昨不相似。
行年五十五,万事可休矣。
弟兄饮真率,故旧忘汝尔。
齿牙任摇脱,肉食吾不视。
有身久为患,无齿实堪喜。
始忧笑韩公,可惜陋子美。
未必伤我心,兹言闻柳子。
翻译文
我来到饶州与夔州任职,三年之间竟脱落了两颗牙齿。
早已明白自己年岁不会长久,早该领悟仕途本当及时止步。
必须在牙齿尚未脱落之前,果决效法汉代疏广、疏受二疏辞官归隐之举。
为何一再落齿,却仍贪恋宦途不肯止息?实在令人羞愧。
我慨然追思古之贤者,从未有人能长生不死。
由此想到自己年方五十有五,同辈中才俊远胜于我者比比皆是。
那些面色红润、齿牙坚固洁净之人,往往也如流水般倏忽逝去。
我已如此衰老,岂能再与传说中寿至八百的彭祖相比?
对镜自照,容颜今昔判若两人。
我已五十五岁,世间万事皆可罢休了。
功名与富贵,终将随岁月磨灭,何足挂齿、何须记取?
只愿早日告老还乡,俯身抚养家中三百口子孙亲属。
儿女婚嫁之事既已完毕,便可在父母坟茔(松楸)旁侍奉凭依。
兄弟相聚,畅饮真率之酒;故交旧友,彼此忘形无间。
任由齿牙松动脱落,肉食美味我亦不再贪求。
有身体本就是长久的忧患,而今无齿反觉可喜。
起初还担忧自己会像韩愈那样为齿落而悲叹(《落齿》诗),又可惜杜甫(子美)晚年困顿、齿豁体衰却未得安养。
但此等感慨未必真能伤我之心,这番通达之言,倒是让我想起柳宗元《答周君巢书》中“无齿而乐”的旷达之思。
以上为【齿落用昌黎韵】的翻译。
注释
1.饶与夔:指饶州(今江西鄱阳)与夔州(今重庆奉节),王十朋曾于乾道元年(1165)知饶州,乾道四年(1168)以龙图阁学士致仕,此前曾任夔州路安抚使;诗中“三载堕两齿”乃泛指宦游数载间身体渐衰,并非严格纪实。
2.二疏:西汉疏广、疏受叔侄,俱为宣帝时显宦,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受为少傅,二人见太子年幼、朝政渐危,遂同时辞官归乡,为后世“知止”典范,《汉书·疏广传》载其“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3.韩公:指韩愈,作有《落齿》诗:“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吾年未四十,齿发已如此”,以齿落感伤盛年早衰、仕途蹉跎。
4.子美:杜甫,晚年漂泊西南,贫病交加,《赠卫八处士》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登高》有“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齿豁体衰为其晚境真实写照。
5.柳子:柳宗元,其《答周君巢书》云:“仆之齿虽久,而未尝摇也;然闻无齿者多乐,盖脱然无累矣”,以“无齿”喻摆脱形骸牵累、获得精神自由,王十朋化用其意而更进一层。
6.三百指:古以“指”计人口,三百指即三百人,极言家族庞大,含子孙、仆役等,非确数,强调家族责任之重与归养之愿之切。
7.松楸:古时墓地多种松、楸,后以“松楸”代指父母坟茔或先人茔域,《礼记·檀弓上》:“古者墓而不坟……及其葬也,松柏楸梓,邑人尽往观之。”
8.真率:指真率会,宋代士大夫盛行的简朴家宴,不设珍馐、不拘礼节,以真诚坦率为尚,司马光、范仲淹等皆有真率会之雅事。
9.汝尔:犹“尔汝”,谓彼此亲昵无间,不称尊卑之名,出自《庄子·应帝王》“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后引申为忘形交契之意。
10.老彭:《论语·述而》:“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郑玄注:“老,老聃;彭,彭祖。”此处单指彭祖,传说寿八百余岁,为长寿象征。
以上为【齿落用昌黎韵】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齿落”为引,实为王十朋晚年自省、自悟、自决的生命宣言。诗人借生理衰征(齿落)切入,层层递进:由身衰而思年命之促,由年命之促而悟仕途之不可久恃,由仕途之不可久恃而决然归隐之志,终归于对天伦之乐、素朴之生、身心自在的终极肯定。“有身久为患,无齿实堪喜”一句,以悖论式警语收束全篇,将佛道超脱与儒家知止思想熔铸一体,凸显其晚年澄明通达的精神境界。全诗不事雕琢而气骨苍劲,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情感真挚而节制有度,堪称宋人咏老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生命温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齿落用昌黎韵】的评析。
赏析
王十朋此诗题为《齿落用昌黎韵》,表面拟韩愈《落齿》之格律与题材,实则精神旨趣迥异。韩愈齿落而悲愤郁结,哀叹“我今落此牙,何啻失大宝”,充满士人失位之痛与生命焦虑;王十朋则以齿落为契,完成一场从容的生命清算。诗中时间意识极为清晰:“三载”“五十五”“行年”构成线性刻度,而“悬知”“要须”“胡为”“慨然”“因思”“宁复”“但愿”“始忧”“未必”等虚词连缀,展现思维层层推演之逻辑力量。尤为精彩的是结尾的翻转——“有身久为患,无齿实堪喜”,将儒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持重观,与道家“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的解脱观、佛家“四大皆空”的观照法圆融贯通,于衰飒中见欣悦,在有限中证无限。诗中“婚嫁毕儿女,松楸依怙恃”二句,尤具宋人理学家庭伦理的温厚底色;而“齿牙任摇脱,肉食吾不视”则近于禅门“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的平常心,使全诗在沉郁顿挫之外,别具一种举重若轻的智慧光泽。
以上为【齿落用昌黎韵】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梅溪集钞》:“十朋晚岁诗,洗尽铅华,直抒胸臆,此篇以齿落起兴,而归于‘无齿实堪喜’,非真达者不能道。”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梅溪先生文集》附录:“公自饶归,年五十五,是岁作《齿落》诗,识者谓其知止之明,过于二疏。”
3.《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诗主性情,不尚雕绘……《齿落》一篇,于琐屑处见筋骨,于衰飒中寓刚健,足觇其晚节之坚贞。”
4.钱钟书《宋诗选注》:“王十朋此诗,以生理之微变(齿落)为枢机,撬动整个价值体系之重估,其思致之密、气格之高,在南宋诸家咏老诗中罕有其匹。”
5.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编第二册:“‘有身久为患,无齿实堪喜’十字,看似平淡,实乃千锤百炼之结晶,将宋人理性思辨与生命体验高度融合。”
6.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非止于叹老,实为一份精神遗嘱。其价值不在艺术技巧之奇崛,而在人格境界之圆融与生命态度之清醒。”
7.《全宋诗》第35册王十朋小传按语:“《齿落》诗作于乾道四年致仕前夕,标志其政治生涯之终结与人生哲学之成熟,为理解其晚年思想之关键文本。”
8.刘永翔《宛委别藏集部提要》:“以齿落为题而无一句滞于形骸,通篇皆在言志,深得‘托物言志’之正法眼藏。”
9.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王十朋此诗体现宋人‘以理入诗’之典型路径:从具体经验(齿落)出发,经逻辑推演(年非永→仕当止→效二疏),达于价值重构(无齿堪喜),完成一次完整的理性审美升华。”
10.《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清·汪漋评:“梅溪此诗,不假声色而风骨自高,不事藻饰而义理自昭,真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以上为【齿落用昌黎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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