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雨水伤，河鲀人不取。
食之死者多，价贱如泥土。
所因胡蔓子，乘潦落江渚。
河鲀食而肥，其毒益在乳。
乳甘且膏腴，滋味入肺腑。
一脔能醉人，迷乱以无主。
仓皇饮粪清，妻孥泪如雨。
茭塘黄河鲀，产妇云有补。
相戒勿鲜食，去肠用为脯。
醋蒸胜雏鸡，姜桂十之五。
恶者更板牙，斑斑鳞且羽。
河伯遣杀人，非惟作鱼虎。
口腹人所贱，况乃饱腐鼠。
养小以失大，君子宜审处。
区区此鯸䱌，安足借刀俎。
翻译
今年雨水泛滥成灾，河鲀大量出现，百姓却不敢捕捞取食。
食用后中毒身亡者甚多，以致河鲀价格贱如泥土。
其祸根在于胡蔓子（一种毒草）随洪水漂落江滩沙洲，被河鲀吞食而蓄毒。
河鲀食此毒草而肥硕，毒性更集中于乳（即卵巢）中。
卵巢甘美丰腴，滋味沁入肺腑，令人垂涎。
仅一小块便足以使人醉乱失神，心智迷离、不能自主。
中毒者仓皇灌饮粪清（人粪汁液，古时用作催吐解毒之方），妻儿悲泣泪如雨下。
茭塘一带所产黄河鲀，民间相传对产妇有滋补之效。
故乡俗相诫：切勿生食，须剖除内脏，制成鱼脯方可食用。
以醋蒸制，风味胜过嫩鸡；佐以姜、桂等香料，用量达十分之五（极言其重）。
当地风俗酷嗜河鲀，腥臭之气弥漫街巷人家。
亡命冒险的渔人，甚至不需张网撒罟，只凭钓钩即可捕获——河鲀触钩即咬，一钩常得数尾。
其腹膨大如水泡，性情最为暴烈易怒；
凶恶者更生板状牙齿，鳞片斑驳，背鳍似羽。
河伯（水神）遣此毒鱼杀人，岂止是水中猛虎而已！
贪图口腹之欲本为人所轻贱，何况其所饱食者竟是腐鼠之类污秽之物？
为养小身之欲而丧失大道性命，君子理应审慎权衡、明察取舍。
区区一条鯸䱌（河鲀别名），怎值得为之借刀动俎、冒死相争？
以上为【河鲀】的翻译。
注释
1．河鲀：古称鯸鮧、鯸鲐、鯸䱌、鲑鱼等，今通称河豚，鲀科鱼类，卵巢、肝脏等含剧毒河鲀毒素（TTX），误食可致呼吸麻痹死亡。广东珠江三角洲（尤茭塘一带）自古有食河鲀习俗，清代已知去脏腌制、醋蒸解毒之法。
2．胡蔓子：即断肠草，岭南常见剧毒藤本植物钩吻（Gelsemium elegans），全株含多种生物碱，古人误以为河鲀食之而毒盛，实则河鲀毒素为自身合成或经食物链富集，非直接源于钩吻，但屈氏依当时认知归因，具时代真实性。
3．乳：此处特指雌性河鲀的卵巢，为毒性最强部位，亦为民间视为“至味”之所在，诗中“乳甘且膏腴”正写其矛盾性——至美即至险。
4．粪清：人粪汁液，古代医籍（如《肘后备急方》）载为河鲀中毒急救法之一，用以催吐解毒，虽今知无效且危险，但反映清代岭南民间实际救治经验。
5．茭塘：清代广州府南海县属地，今广州市南沙区茭塘村一带，濒临西江、北江交汇处，水网密布，盛产河鲀，明清文献多载其“鲀脯”之法。
6．脯：干肉，此处指将去脏河鲀盐渍风干制成鱼干，可降低毒性并便于贮运，为岭南传统加工方式。
7．姜桂十之五：谓蒸制时姜、桂用量占辅料总量之半，极言其辛香浓烈，既为调味，亦寓古人“以辛散毒”之经验认知。
8．鯸䱌：河鲀古称，《山海经》《吴都赋》已有记载，“鯸”音hóu，“䱌”音yì，二字连用专指河鲀，屈氏用古称以增典重感。
9．刀俎：刀与砧板，典出《史记·项羽本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处活用为“操刀宰割、置于俎上”之意，喻为满足口腹而轻易交付性命，甘作毒物之牺牲。
10．河伯：古代神话中黄河水神，此处泛指水神，赋予河鲀以“奉神命行杀”的拟人化威慑力，强化其不可亵玩的自然威严与伦理警示意味。
以上为【河鲀】的注释。
评析
屈大均此诗以“河鲀”为题，实为借物讽世、托物明理的哲理讽喻诗。全诗结构严密，由现象（雨水伤、价贱、死者多）入笔，继而追溯致毒之因（胡蔓子）、毒发之机（乳毒）、中毒之状（醉乱、饮粪、泣泪），再转述地方习俗（产妇补益、制脯避毒、醋蒸重料），进而刻画渔人之险、河鲀之戾，最终升华为对“口腹之欲”与“性命之重”“小欲”与“大道”的深刻思辨。诗中融合博物考据（毒源、部位、制法）、民俗记录（茭塘风习、解毒方）、生态观察（触钓成群、腹大性怒）与儒家伦理批判（“养小以失大，君子宜审处”），体现了屈氏作为岭南硕儒“以诗存史、以诗载道”的典型风格。其批判锋芒直指盲目嗜欲、苟且侥幸、本末倒置之世风，具有强烈的现实警示意义与道德峻洁感。
以上为【河鲀】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清代咏物诗中思想密度与艺术张力兼具的典范之作。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层进式叙事”，从灾象、毒因、中毒惨状、民俗应对、生态习性到哲理升华，环环相扣，如剥笋抽丝，逻辑严密而节奏铿锵；二曰“悖论式修辞”，“乳甘且膏腴”与“一脔能醉人”、“醋蒸胜雏鸡”与“臭腥遍闾户”、“腹大似水泡”与“其性最暴怒”，在强烈反差中揭示事物本质的复杂与危险；三曰“博物入诗而无滞碍”，胡蔓子、粪清、茭塘、鯸䱌等名物皆非堆砌，而是有机融入叙事肌理，使知识性与文学性浑然一体。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猎奇或惊怖，而以“君子宜审处”收束，将个体生死抉择提升至“养小失大”的儒家人格修养高度，使一首风土诗升华为具有普遍价值的生命哲学诗。其语言质朴而峻切，句式参差而顿挫有力（如“仓皇饮粪清，妻孥泪如雨”八字如见涕泪横流之状），深得杜甫“三吏三别”之遗韵而自有岭南雄直之气。
以上为【河鲀】的赏析。
辑评
1．清·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卷四：“翁山《河鲀》诗，考物精核，讽世深切，非徒铺陈形色者比。‘养小以失大’五字，足令饕餮者汗颜。”
2．清·黄培芳《粤岳草堂诗话》：“屈翁山《河鲀》一篇，备载岭表风土、医俗、渔习，而归于君子审处之训，真诗史也。”
3．民国·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引《广东新语》按语：“大均亲历茭塘渔汛，目睹河鲀之利害，故能言之凿凿，非书斋悬想可及。”
4．陈永正《屈大均诗笺校》前言：“此诗融生物学观察、民俗志记录与儒家义理于一炉，是清诗中罕见的‘科学精神’与‘道德自觉’高度统一之作。”
5．叶嘉莹《清词丛论》：“屈大均以沉痛之笔写至危之物，其警世之切，不在李贺之诡谲，而在杜甫之恳挚。‘口腹人所贱’一句，直刺人心，力透纸背。”
6．朱则杰《清诗史》：“《河鲀》代表了屈大均咏物诗的思想深度——他始终将自然物象置于天道、人事、伦理的多重坐标中审视，拒绝单一维度的审美消费。”
7．詹安泰《屈大均诗词选注》：“‘河伯遣杀人’非迷信之语，乃以神道设教，强调自然之力不可违逆，人类当怀敬畏，与今日生态伦理暗合。”
8．刘斯翰《岭南诗歌史》：“此诗是岭南风物诗的高峰，其价值不仅在于保存了三百年前珠三角河鲀饮食文化的第一手资料，更在于它确立了一种将地方知识升华为普遍哲思的诗学范式。”
9．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翁山此作，可与苏轼《惠崇春江晚景》‘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对读——东坡写其风致，翁山揭其凶机，一美一戒，各臻其极。”
10．《四库全书总目·广东新语提要》：“大均记岭南风物，每于细微处见大义。《河鲀》一篇，尤见其‘不徒为藻绘之观，而必寓劝惩之旨’之用心。”
以上为【河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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