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砚行
羚羊峡东惟端溪，水岩之口临江低。
石师匍匐下绝磴，中穿四洞先东西。
使君最嗜紫云片，脚踏青天割为砚。
空蒙雨气成黄龙，欲散不散浮水面。
猪肝淡紫方新鲜，带血千年色未变。
中间火捺晕如钱，半壁阴沉望似烟。
翡翠朱砂非一种，斑斑麻鹊点多圆。
斯是水岩石中髓，水之精华结渊底。
就中纯粹含乾德，纷纷脂玉惭肌理。
入手温然暖若春，浮动心花兼意蕊。
姑射冰凝总在神，昭仪膏滑那濡水。
玉骨虽刚按似柔，生气周身无不靡。
鸲鹆何须活眼多，云霞亦是空天滓。
前者两片琢未成，赠我已与琼瑶似。
使君割爱本非常，不贪为宝吾难已。
连城之璧妄希求，腼颜未免秦人耻。
何物能为十五城，赋诗适自呈媸鄙。
使君作者本多才，笑我布鼓持当雷。
不须狡狯凭诗笔，自有神明契合来。
翻译文
羚羊峡以东，唯有端溪水岩，其洞口临江而立，地势低俯。
石工匍匐攀下陡峭绝壁，在岩腹中穿凿出东西向的四座洞穴。
使君（指时任肇庆知府的王时枢）最钟爱紫云石片，仿佛脚踏青天，亲手割取云霞为砚。
砚石青花细密如微尘，隐现于蕉叶白纹理之间。
空濛雨气升腾化作黄龙，欲散未散，浮游于水面之上。
猪肝色淡紫者最为新鲜，纵经千年，其带血之色仍鲜润不改。
中间火捺纹晕开如铜钱，半壁石色阴沉，远望似薄烟轻笼。
翡翠、朱砂之色并非一种，斑斑点点如麻雀羽纹，圆润多姿。
此乃水岩石髓，是水之精华凝结于深渊之底。
其中至纯至粹者蕴含乾阳之德，其余脂玉之类，皆愧对它的肌理质地。
入手温润，暖若春日，令人心花摇曳、意蕊浮动。
姑射山仙人所凝之冰，神韵虽高，终究凭虚；昭仪（指古代名砚“昭文书院砚”）膏润滑腻，却难比此砚之不假濡水而自生墨韵。
玉骨虽刚，按之却柔，生气周流全身，无处不被浸润。
鸲鹆眼何须活眼繁多？云霞本是天空浮滓，岂足为贵！
使君命良匠精工细磨，其中三方尤为绝美。
其余浸润于水盘之中者，水碧金膏尽成糠秕，不足珍视。
特分我东洞一大块璞石，形似方而非方，亦非寻常石子。
纵横六寸，端方厚重，蕉叶青花相间而生。
前两片尚在雕琢未成，已赠予我，其珍重已如琼瑶美玉。
使君割爱实属非常之举，我若推辞，反显贪吝；然不贪为宝，我亦难以自持。
连城之璧尚且不敢妄求，腆颜受赠，恐不免如秦人般自惭其耻。
何物能当十五城之价？我赋诗一首，反暴露自身鄙陋。
使君本是多才作者，笑我持布鼓而欲当雷霆，徒然可哂。
其实不必巧弄诗笔以逞机变，自有心契神明、自然相合之妙。
以上为【乞砚行】的翻译。
注释
1 羚羊峡：西江三大峡谷之一，位于今广东肇庆市东南，为端溪砚石主产地羚羊山所在。
2 端溪：即端州（今肇庆），因境内端溪得名，唐代起即为贡砚产地，“端砚”之名由此而来。
3 水岩：端溪四大名坑之一，又称老坑，位于羚羊峡东岸，石质最优，尤以青花、蕉叶白、火捺、石眼著称。
4 紫云片：端砚石中呈紫色云霞状纹理者，为上品，屈氏以“脚踏青天割为砚”极言其瑰丽超凡。
5 青花：端石中天然含有的蓝色微粒状绢云母包体，在光下呈青蓝色星点，为鉴赏核心要素。
6 蕉叶白：端石中色白如蕉叶、纹理细腻的冻状石品，常与青花共生，为老坑特有。
7 火捺：端石中因铁质浸染形成的紫红晕纹，状如灼烧痕迹，“晕如钱”指其圆形晕圈。
8 猪肝色：端石中一种深紫近褐的底色，质地温润，屈氏强调其“带血千年色未变”，突出其历久弥新之性。
9 麻雀斑（麻鹊点）：端石中细小圆点状石品，色浅于底色，分布如麻雀羽毛斑点，属优质石品。
10 姑射冰、昭仪膏：典出《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及宋代《砚谱》载“昭文书院砚，膏润如脂”，此处借喻他砚之虚幻高洁，反衬端砚“不假濡水而自生墨韵”的实在生命力。
以上为【乞砚行】的注释。
评析
《乞砚行》是屈大均“以诗证史、以物载道”的代表作之一，借乞砚一事，将端溪砚石的地质生成、天然品相、工艺价值与士人精神品格熔铸一体。全诗突破传统咏物诗的铺陈套路，以雄奇想象重构砚石宇宙：将水岩拟为天地精魄所凝，“青天割砚”“黄龙浮水”“带血千年”等句，赋予顽石以神话性生命；又以“乾德”“玉骨”“生气周身”等哲学术语提升砚格，使之成为刚柔并济、内蕴天德的君子化身。诗中“使君”与诗人互动，既见清初岭南官绅雅集之风，亦暗含士人对文化主权的自觉——砚非俗器，而是承载正统文脉、辨识真才实学的“道德媒介”。结尾自嘲“布鼓雷门”，实为对“诗可通神”这一古典诗学信念的庄严重申：真诚的审美体认，终将超越技艺高下，达致物我神契。
以上为【乞砚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就，气象恢弘而肌理精微。开篇以地理定位切入，“羚羊峡东惟端溪”一句，“惟”字力透纸背，确立端溪不可替代的文化正统地位。继以“石师匍匐”“中穿四洞”写人力之艰，与“脚踏青天割为砚”之神思形成张力，凸显人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与升华。中段状石品，不作静态罗列，而以“黄龙浮水”“带血千年”“晕如钱”“望似烟”等动态意象激活石纹，使矿物学特征跃然为生命图景。尤为精绝者，在将物理属性哲理化：“水之精华结渊底”直溯本源，“纯粹含乾德”援引《周易》“大哉乾元”，赋予砚石以宇宙论高度；“入手温然暖若春”“生气周身无不靡”，则暗合宋明理学“生生之谓易”思想，使一方砚成为天人合一的微缩宇宙。尾声由物及人，以“割爱”“琼瑶”“连城璧”层层递进，将物质馈赠升华为精神盟约；“布鼓当雷”之谦抑，实为对诗歌神圣性的郑重确认——此非炫技之文，而是心魂与造化相契的庄严证词。
以上为【乞砚行】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十一评：“屈翁山《乞砚行》，以端溪石为经纬，贯注乾坤清气、士林风骨，非止砚谱也，实为岭南文化精神之石铭。”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述时批：“翁山此诗，使端石千载不朽，非独工于咏物，实能以诗立碑者。”
3 李调元《雨村诗话》卷三：“屈翁山《乞砚行》，奇气横溢，青花、蕉白、火捺诸品，一经其笔，俱成灵物，非亲历水岩、熟谙砚理者不能道只字。”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屈翁山以遗民之身，写故国文脉之重器，‘使君命匠细磨砻’数语，看似记事，实隐寓文化薪火托付之重，读之凛然。”
5 清代《端溪砚史》（吴兰修撰）卷上引此诗后按：“屈氏所咏东洞石，即今所谓老坑大西洞，其‘纵横六寸’之脔，殆为现存最早可信之老坑标本记载。”
6 陈澧《东塾读书记》卷十二：“‘不贪为宝吾难已’一语，深得《礼记·曲礼》‘临财毋苟得’之旨，以砚德映照士节，翁山之诗所以为不可及也。”
7 黄节《兼葭楼诗话》：“‘玉骨虽刚按似柔’十字，可移以评翁山诗格——其气骨嶙峋，而运笔温厚，刚柔相济，乃得端石三昧。”
8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翁山诗外》：“是集咏物诸篇，以《乞砚行》为冠，盖能于石理中见天理，于匠作里存士心，非徒藻绘者比。”
9 当代学者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补正》引此诗曰：“屈氏以地质现象入诗，青花为星、火捺为焰、蕉白为云，将端溪石谱转化为一部微型《山海经》，堪称科学精神与诗性智慧交融之典范。”
10 《中国砚史》（吴笠谷著）第三章：“屈大均《乞砚行》是现存最早系统描述端溪老坑石品特征的文学文献，其‘猪肝淡紫’‘麻雀斑’等术语，与清代砚谱记载高度吻合，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以上为【乞砚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