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邦迫秋成,霖雨厚土湿。
邅吾上涞水,濞汹三峡疾。
邦人送之子,岸潦饮马膝。
凄凄属方升,澹澹惊并集。
冲湍顺涂路,游波汇原隰。
安知禾黍腐,转觉蛙黾急。
何由乾此潦,问天借九日。
萧萧荆棘晚,亹亹霜霰密。
之子向南州,铜章宰一邑。
何须念宋远,古谓跂余及。
扬舲堤柳尽,把盏淮山入。
封圻吴楚徼,郡县秦汉袭。
开门驵侩鬨,辏浦篙帆翕。
古来学为吏,颇自吾儒出。
足民与知方,求由有政术。
鞭笞麇鹿骇,亦恐日不给。
先君卓鲁后,之子况早立。
焚香闭閤坐,啾耳从潗濈。
官忙尚偷闲,文字要嶪岌。
翻译
边远之地正值秋收时节,连绵大雨使大地湿漉漉的。我徘徊前往涞水,水流汹涌如三峡般急湍。当地百姓送别你这位贤士,岸边积水深及马膝。秋气渐寒,阴云凄凄,惊涛骇浪令人胆战心惊。沿途水流湍急,顺路奔流,细波汇聚于原野低地。哪能想到庄稼正腐烂,反而更觉蛙声急促扰人。如何才能让这涝灾退去?真想向天借来十个太阳晒干积水。晚秋荆棘萧瑟,霜雪渐密。你将南下赴任,执掌一县政务。何必忧虑此去遥远?古人说只要努力,我也可追及。扬帆而行,堤边柳色已尽;举杯之际,淮山已在眼前。所辖区域乃吴楚交界,郡县建制承袭秦汉旧制。城门大开,商贾喧闹;港湾聚集,船桅林立。清晨便要批阅上百文书,路上行人频频作揖问候。新设的湖域可用于铸造,政令强调安抚治理。你虽出身科举文士,却不拘泥律法条文。自古为官治民,多由儒者担当。富足百姓、教化风俗,应学子由(冉有)那样的治政之术。即便鞭打驱赶,也如惊鹿般惶恐,恐怕终日忙碌仍难周全。你是先辈卓茂、鲁恭之后,何况你早已崭露头角。焚香静坐于公堂,耳边嘈杂之声渐渐平息。公务虽忙,仍不忘偷闲研习文章,力求文笔高峻挺拔。
以上为【送八弟无斁宰宝应】的翻译。
注释
1 涞水:古水名,此处或指河北涞水,亦可能泛指北方河流,代指离别之路。
2 媲汹三峡疾:比喻水流湍急如同长江三峡一般。
3 岸潦饮马膝:岸边积水甚深,可达马膝,形容雨后水患严重。
4 属方升:节气正在上升,指秋季阴寒之气渐盛。
5 澹澹惊并集:水波荡漾,令人惊惧,各种忧患同时聚集。
6 原隰:平原和低地,泛指田野。
7 何由乾此潦:如何能使这场涝灾干涸?“乾”通“干”。
8 问天借九日:典出后羿射日,传说天有十日,焦禾杀物,后羿射去九日。此处反用其意,欲借九日晒干积水,表达抗灾愿望。
9 萧萧荆棘晚:描写秋冬之际草木凋零之景。
10 亹亹霜霰密:亹亹(wěi),形容不间断的样子;霜霰密集落下,天气寒冷。
11 南州:南方地区,宝应在今江苏北部,相对北方而言属南。
12 铜章宰一邑:铜章指县级官员印信,意为出任县令。
13 跂余及:踮起脚跟盼望我能赶上。出自《诗经·小雅·车舝》:“跂予望之。”
14 扬舲堤柳尽:舲,小船;扬舲即开船前行,柳尽谓春景已逝。
15 把盏淮山入:手持酒杯进入淮山区域,言行程推进。
16 封圻吴楚徼:封圻,疆界;徼,边界哨所。宝应地处吴楚文化交汇地带。
17 秦汉袭:郡县制度沿袭自秦汉以来体制。
18 驵侩鬨:驵侩,市侩商人;鬨,喧闹争执,形容市场热闹。
19 辏浦篙帆翕:辏,聚集;翕,合拢。港口船只云集,桅杆林立。
20 书百函:处理大量公文。
21 交衢客三揖:在交通要道上不断向过往宾客行礼致意,极言公务繁忙。
22 新湖容鼓铸:新设湖泊或许可用于冶炼铸造,或指地方资源开发事务。
23 甲令贵绥辑:甲等政令以安抚民众、辑宁地方为重。
24 攀词科: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特指进士科。
25 闻诗不读律:虽通经义(如《诗经》),却不拘泥于法律条文,强调德治而非苛刑。
26 子由有政术:子由,或指孔子弟子冉求(字子有),或误记为苏辙(字子由),但此处应指善于政事之人,泛称能吏。
27 鞭笞麇鹿骇:比喻百姓如受惊之鹿,稍加惩戒即惶恐不安。
28 先君卓鲁后:先君,祖先;卓茂、鲁恭皆东汉著名循吏,以仁政著称。
29 况早立:况且你年轻时已有成就。
30 焚香闭閤坐:焚香静坐于官衙内室,象征清廉自律、勤于思政。
31 啾耳从潗濈:耳边纷乱之声逐渐归于平静,“潗濈”(jí jí)形容水声细碎,引申为琐碎喧哗。
32 文字要嶪岌:文章应当高峻挺拔,追求卓越。
以上为【送八弟无斁宰宝应】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晁补之送别其弟晁无斁赴宝应任县宰所作,融写景、抒情、劝勉于一体。前半部分描绘赴任途中自然环境之险恶——霖雨成灾、道路泥泞、洪水泛滥,既渲染旅途艰辛,又暗喻仕途多艰。中段转写地方政事繁剧:文书如山、商旅辐辏、法令待理,体现对弟弟即将承担重任的深切体察。后半则寄予厚望,勉励其以儒者之道施政,效法先贤,兼顾民生与文治。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实及理,体现出深厚的兄弟之情与儒家理想的政治情怀。语言典雅凝练,用典自然,气象沉郁而志趣高远。
以上为【送八弟无斁宰宝应】的评析。
赏析
这首五言古风长达三十余句,层次分明,情感丰沛。诗人起笔即以“穷邦迫秋成,霖雨厚土湿”勾勒出一幅阴郁沉重的秋野图景,既点明时节,又隐喻世道艰难。随后通过对自然险境的铺陈——水势汹涌、道路阻塞、禾黍将腐——强化了赴任之不易,也为下文的政治劝诫埋下伏笔。中间转入对宝应地理、人文与政务的具体描述,展现诗人对地方治理的深刻理解。尤其“开门驵侩鬨,辏浦篙帆翕”二句,生动再现了宋代县城商业繁荣、交通繁忙的真实图景。结尾部分回归儒者理想,提出“学为吏,颇自吾儒出”的核心理念,强调官员当以教化为先、德行为本。全诗用典贴切而不晦涩,如“借九日”“卓鲁”“子由”等皆服务于主题表达;语言风格质朴中见精工,节奏张弛有度,既有叙事的延展性,又有议论的力度,堪称宋代赠别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送八弟无斁宰宝应】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鸡肋集钞》评晁补之诗:“才气纵横,尤长于古体,往往以议论驱驾辞藻,得杜韩遗意。”此诗正可见其融合叙事、写景与政论之特色。
2 清代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补之诗文皆有根柢,不为空谈,其于政事尤多关切。”本诗对地方治理细节的关注,正体现其“关切”之实。
3 《历代诗话》引吴可语:“晁氏兄弟俱以文名,无咎(补之字)尤负重望,其诗出入苏黄之间,而自有法度。”此诗语言近苏轼之畅达,结构类黄庭坚之谨严,可谓兼得两家之长。
4 明代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云:“北宋诸家,惟苏门数子最擅古风,晁、张(耒)、秦(观)各有所长。”此诗气势沉雄,足证其在苏门中的地位。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收录此诗,但在评晁补之时指出:“他常把散文的布局和议论的手法带进诗歌里”,此诗层层推进、夹叙夹议,正是典型例证。
以上为【送八弟无斁宰宝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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