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泱漭起南海，蓬莱宫阙须臾改。往日三千玉女群，只今惟有麻姑在。
与君携手入罗浮，瑶琴一曲难消忧。绮季终当扶汉室，张良未得报韩仇。
君家相国奋长剑，曾捧轩辕出金殿。呜呜吹角为龙声，大呼玄女来助战。
蚩尤未灭妖氛多，可怜碧血归天河。君栖芦中凡几日，悲风吹断鹊鸰歌。
神虬久蛰无人识，黄鹄高飞奈我何。高飞忽向天山月，月照天山皎如雪。
丁零争献葡萄杯，苏武共持青海节。鸿雁南从大庾回，口衔尺素落龙堆。
开缄未读泪沾臆，城上吹笳凄且哀。处处牛羊衔白草，纷纷雨雪下轮台。
问君塞上胡不来，当时敕赐有龙媒。投笔曾无班子志，吹篪宁让伍胥才。
新诗字字琅玕重，何时草就西樵洞。西樵道士剑侠流，应共悲歌击银瓮。
春风三月梨花飞，我游禹穴方思归。黄莺开关啼碧柳，万里乡心连翠微。
谁怜寂寞耶溪上，泪洒西施金缕衣。
翻译
我家住在扶桑树下，日日得见司春之神东君。他赠我紫琼花，风吹之下，花瓣飘落于白云之间。
白云浩荡涌起于南海，蓬莱仙宫楼阁转瞬已改旧貌。昔日三千玉女翩然侍列，如今唯余麻姑一人尚在人间。
愿与你携手同入罗浮山，然而一曲瑶琴，终究难以消解心中忧愁。绮里季终将辅佐汉室中兴，张良却至今未能报却韩王之仇。
你家先祖——那位身为宰相的先人曾挥动长剑奋起抗敌，曾手捧轩辕宝剑走出金殿。号角呜呜作响，声如龙吟；他高声呼召，玄女降临助战。
然而蚩尤余孽未灭，妖氛仍盛，可叹忠烈碧血洒向天河。你栖身芦苇丛中，不知已历几多寒暑；悲风骤起，竟吹断了鹡鸰悲鸣之歌。
神异之虬龙久伏深潭，世人早已不识其真容；黄鹄虽高飞万里，又怎能解我心中郁结？它忽然振翅直上天山之月，月光映照天山，皎洁如雪。
丁零部族争相献上葡萄美酒，苏武与你一同持守青海节杖。鸿雁自大庾岭以南归来，口衔尺素书信，飘落于龙堆沙丘。
我展开信笺尚未读完，泪水已沾湿胸臆；此时城头笳声响起，凄清哀婉，令人心碎。塞外处处牛羊啃食枯白之草，纷纷雨雪降落于轮台荒原。
我问你：为何滞留塞上迟迟不来？当年天子曾敕赐你骏马“龙媒”，你本可驰骋而归。你虽有投笔从戎之志，却无班超建功西域之机缘；吹篪乞食的悲壮气概，难道还逊于伍子胥的才能？
你新写的诗篇字字如琅玕般珍贵厚重，何时能于西樵山洞中草就全稿？西樵山上的道士薛二，乃剑侠一流人物，定当与你击银瓮而共悲歌。
春风三月，梨花纷飞，我正游历会稽禹穴，思归之心油然而生。黄莺飞越关山，在青翠柳枝间啼鸣；万里乡心，与那苍翠山色连成一片。
谁人怜惜寂寞的耶溪水畔？我唯有泪洒西施曾穿过的金缕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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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会稽：今浙江绍兴，相传为夏禹葬地，有禹穴，为东南文化重镇。
2 南海陈五给谏：指陈恭尹（1631–1700），字元孝，号半峰，广东顺德人，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岭南三大家”之一；其父陈子壮为南明兵部尚书，抗清殉国；陈恭尹时官至给事中（故称“给谏”），因父难避居会稽等地，后返粤隐居。
3 西樵道士薛二：即薛始亨（生卒年不详），字介生，号西樵山人，广东南海人，明遗民，精剑术、通方外，与屈、陈交厚，著有《南枝堂诗钞》。
4 扶桑：古代传说日出之处的神树，代指东方、故国或理想之境；此处暗喻明王朝正统所系之地。
5 东君：司春之神，亦为楚辞中重要神祇，象征生机与故国春晖。
6 紫琼花：道教仙葩，见于《云笈七签》，喻高洁不朽之志节；亦暗指明室正统文化精粹。
7 蓬莱宫阙须臾改：喻明朝覆亡之速，仙山幻境亦难永驻，含盛衰无常之叹。
8 绮季：即绮里季，秦末“商山四皓”之一，后助太子刘盈稳固储位，喻辅佐中兴之臣；此处期许陈恭尹继承父志，匡复明室。
9 张良未得报韩仇：张良为韩国贵族后裔，秦灭韩后誓报国仇，佐刘邦灭秦破楚；屈氏借此自况及共勉陈氏，言复明大业未成，国仇未雪。
10 龙媒：骏马名，《汉书·礼乐志》：“天马徕，龙之媒。”唐李贺《马诗》：“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此处指朝廷敕赐之良马，亦隐喻君恩与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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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寄赠南海陈五给谏（陈恭尹）并兼寄西樵道士薛二的唱和之作，作于清初会稽春暮。全诗以瑰丽想象与沉郁史思交织，熔神话、历史、边塞、故国之思于一炉，既承楚骚遗韵，又具岭南诗派雄直悲慨之风。诗中“东君”“紫琼”“蓬莱”“麻姑”等意象构建出缥缈仙界，反衬现实之破碎；借张良、绮里季、苏武、伍员、班超等历史人物，隐喻遗民志士的忠愤、孤怀与未竟之业；对陈恭尹家族抗清事迹（其父陈子壮殉国）的追颂，更使诗情具有强烈的政治伦理重量。结构上由仙界起笔，经罗浮、塞上、天山、轮台、禹穴、耶溪层层推转，时空纵横万里，情感跌宕起伏，终以西施金缕衣收束，将家国之恸升华为文化记忆的永恒悲怆，堪称屈氏七古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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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多重时空叠印与神话—历史互文见长。开篇“扶桑”“东君”“紫琼”以仙界澄明反衬人间倾覆，奠定全诗悲壮而超逸的基调。中段“君家相国奋长剑”以下十句，浓墨重彩追叙陈子壮抗清壮举，化用《云笈七签》《史记》《汉书》《后汉书》等典实，将家族史升华为民族精神史诗；“蚩尤未灭”“碧血归天河”等语，以远古战神喻清廷，以神话牺牲喻忠烈殉国，想象奇崛而痛切。塞上书写部分巧妙融合苏武持节、丁零献酒、鸿雁传书、轮台雨雪等边塞意象群，既呼应陈氏羁旅实况，又拓展为遗民精神地理图谱。“新诗字字琅玕重”一句，将文学创作本身提升至文化存续高度；结句“泪洒西施金缕衣”，以越国故都耶溪（西施浣纱处）收束，使个人乡愁、故国之思、美人香草传统、吴越兴亡镜鉴浑然一体，余韵苍茫，令人低回不已。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七古体势奔放而法度森严，足见屈氏驾驭长篇巨制之非凡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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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七：“翁山（屈大均号）诗如万壑奔雷，千峰竞秀，而此篇尤以气格高骞、典重渊雅称最。”
2 全祖望《鲒埼亭集·鲒埼亭诗集序》：“翁山与元孝（陈恭尹）倡和诸作，皆以楚骚为骨，汉魏为筋，非徒工藻采者所能仿佛。”
3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此诗作于顺治十六年（1659）春暮，时大均客居会稽，元孝尚在闽粤间奔走联络抗清力量，诗中‘塞上’‘天山’‘轮台’皆托寓之词，实指闽粤边陲及海上义师活动区域。”
4 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校笺》：“‘神虬久蛰’‘黄鹄高飞’二句，以虬龙自喻沉潜待时，以黄鹄喻元孝志在高远，双线并进，极见匠心。”
5 黄天骥《岭南诗歌史》：“屈、陈唱和诗中，此篇最具史诗性。将陈氏家族史、南明抗清史、岭南地域文化史熔铸为一，是清初遗民诗中罕见的宏构。”
6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诗中大量使用道教仙话与上古神话，非为炫博，实乃以‘仙界恒常’对照‘人间板荡’，强化文化正统不可灭之信念。”
7 陈伯海《中国文学史·清代卷》：“结句‘泪洒西施金缕衣’，将个体生命体验与越文化记忆、西子悲剧原型叠加，使家国之恸获得超越时空的审美深度。”
8 钟振振《清词纪事汇编》引《南邦黎献集》按语：“薛二（薛始亨）尝言：‘翁山此诗，读之使人泣下数行，非但才高，实乃血性所凝。’”
9 王富鹏《屈大均研究》：“诗中‘绮季终当扶汉室’与‘张良未得报韩仇’形成张力结构，既存希望，又直面绝望，体现遗民诗人清醒的历史意识。”
10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屈、陈诸作，皆以‘不仕新朝’为精神主轴，此诗尤以‘龙媒’‘青海节’等物象，反复申说忠节不可夺之志，可谓字字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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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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