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岁甲申，皇朝婴大变。
天王死宗社，苦为诸侯先。
谁从烈后妃，厥有邦之媛。
君舅永宁侯，外戚称祥善。
夫人为介妇，早寡剺颜面。
攀髯大小臣，哀哀同白练。
夫人乃九渊，湘君相婉娈。
媳女牵衣裾，诸孙抱环瑱。
相从露井中，玉浆寒辗转。
血射惊鲋鱼，魂浮助龙战。
瓮敝触肌肤，泥深苦吞咽。
沉瓶激哀响，飞绠争幽牵。
波涛忽腾涌，吐色如红茜。
贼奴不敢饮，倾泻手长颤。
匍伏窥潜源，洞门如或见。
冉冉媵文鱼，翩翩翳羽扇。
玉甃发神光，笑口流如电。
蟾蜍衔耳珰，苔藻生金钿。
瑶瓮以龙腾，洒激如霜霰。
终古此圆渟，上帝可盥荐。
玲珑玉槛施，更作银床遍。
娥月在中央，女星相贯穿。
照胆恐生寒，美人目流盻。
桐华落缤纷，水草何葱茜。
乳脉多潜通，出云动成片。
宜谁此影蛾，罗敷是其选。
翻译
啊呀！甲申年（1644年）那悲怆的岁月，大明王朝骤遭倾覆巨变。
崇祯皇帝以身殉国于宗庙社稷，惨烈地成为诸藩王、臣僚中最早赴死的君主。
谁能追随那刚烈坚贞的皇后与妃嫔？其中确有邦国之贤媛——王夫人。
她的公公是永宁侯（周奎），身为外戚，素称仁厚善良。
王夫人作为儿媳（介妇，即嫡长子之妻），早年守寡，悲愤至极，竟以刀划破面容以明志节。
众臣子攀挽先帝灵驾（“攀髯”典出黄帝升天事，此喻崇祯自缢），哀恸如丧考妣，齐声痛哭，皆如白练般素服缟素。
夫人魂魄直入九渊深水，与湘水女神（湘君）婉转相随、情致缠绵。
儿媳与女儿牵着她的衣襟，诸孙怀抱玉佩环瑱，依依不舍。
众人相随投身于荒野露井之中，寒冽的玉浆（指井水）在身下辗转流淌。
鲜血喷射，惊得井中鲋鱼跃动；精魂浮荡，助神龙奋起激战（喻忠烈之气上达神明）。
陶瓮破裂，锋利瓷片刺入肌肤；泥淖深陷，苦不堪言，几欲窒息吞咽淤泥。
沉瓶坠井发出凄厉哀响，垂下的绳索争相幽暗中牵挽（喻忠魂不灭，后人追思）。
忽而波涛汹涌腾跃，井水泛出如茜草染就的赤红之色。
叛贼奴辈不敢饮此井水，双手颤抖倾泻而出。
有人匍匐窥探幽邃泉源，仿佛洞门微启，若有所见。
冉冉游来陪侍的文鱼（祥瑞之鱼），翩翩飞舞遮蔽的羽扇（仙家仪仗）。
青碧井壁（玉甃）迸发神圣光芒，夫人笑靥如电光流转。
蟾蜍衔着她遗落的耳珰，青苔与水藻悄然生长于金饰簪钿之上。
其精灵安栖于太阴（月宫/水府）深处，水府为之洞开宫殿。
众人再拜于辘轳之旁，疏浚井道唯恐触怒上天降下谴责。
幽远玄泉被导引而出，清冷素华四散飞溅。
美玉雕成的瓮由神龙托举腾空，激洒水珠如霜雪冰霰。
此井自此恒久澄澈圆满，可为万古祭天盥洗之用（《周礼》“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以祼鬯”，盥荐即洁手奉祭）。
玲珑玉栏遍设井畔，更筑银床（井栏雅称）周匝环绕。
嫦娥之月居于井水中央，织女之星（女星）亦与之交映贯通。
井水澄明照胆，令人凛然生寒；而水中倒影中的美人，顾盼流辉，风神绝世。
梧桐花纷纷飘落，水草葱茏鲜翠。
地下乳脉（甘泉）潜通不息，云气由此升腾，聚而成片。
如此清丽绝伦之影，当属采桑女罗敷般高洁自持者方可比拟——王夫人正是这天地间最宜映照的贞魂典范。
以上为【王夫人殉节诗】的翻译。
注释
1．岁甲申：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明亡。
2．皇朝婴大变：“婴”通“撄”，遭遇；指明朝突遭倾覆。
3．天王：此处尊称崇祯帝，非指周天子或道教神祇；“死宗社”谓殉国于社稷坛。
4．烈后妃：指周皇后、袁贵妃等随崇祯殉节之宫廷女性；“邦之媛”出自《诗经·鄘风·君子偕老》“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指国之淑女。
5．永宁侯：周奎，崇祯帝岳父，封永宁侯；史载其吝啬畏怯，屈氏称“祥善”乃反讽或据当时舆论所录，亦或指其未降闯、终保名节（周奎后被李自成拷掠死）。
6．介妇：古称长子之妻，《仪礼·士昏礼》郑玄注：“介，长也。”此处强调王夫人身份尊正，故其节烈更具典范意义。
7．剺颜面：割划面部，《明史·列女传》载明末多有烈妇“毁容守节”事，以示不屈于贼。
8．攀髯：典出《史记·五帝本纪》黄帝乘龙升天，“小臣不得上，乃持龙髯而号”，后世喻臣民痛失君主；此指百官哭临崇祯灵前。
9．九渊、湘君：化用《楚辞·九章·悲回风》“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及《九歌·湘君》，以水神世界隐喻忠魂归处，构建南方士人特有的文化地理空间。
10．罗敷：汉乐府《陌上桑》中坚贞自守、斥拒权贵的采桑女，此处借喻王夫人兼具容貌之美与节操之坚，非仅守贞，更有主动抗争之勇毅。
以上为【王夫人殉节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悼念明末殉节烈妇王夫人所作，属典型的“易代悲歌”与“烈女颂体”融合之作。全诗以超现实笔法重构王夫人投井殉国场景，突破史传纪实框架，将历史事件升华为神话仪式：从甲申国变切入，以“攀髯”“白练”勾连君臣共殉之悲壮，继而聚焦王夫人“剺面”“赴井”的个体决绝，再借楚辞式水神意象（湘君、文鱼、羽扇、蟾蜍、玉甃）与道教水府宇宙观（太阴、玄泉、龙腾、瑶瓮），赋予其死亡以神圣性与永恒性。诗中“血射惊鲋鱼”“波涛忽腾涌，吐色如红茜”等句，以通感与夸张激活自然界的感应机制，体现屈氏“诗史互文、神理相契”的创作理念。结尾“宜谁此影蛾，罗敷是其选”，将烈妇提升至文化原型高度，既承《陌上桑》罗敷贞刚之喻，又暗合屈原《离骚》香草美人传统，在明清易代语境中完成对女性节义的最高礼赞——非止守节，实乃以血肉重铸天地正气之柱石。
以上为【王夫人殉节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屈大均七言古诗巅峰之作。结构上以“甲申巨变—君殉—妃殉—王夫人特写—水府升仙—万古昭垂”为经纬，时空纵横捭阖，由史入幻，由实转神。语言上熔铸楚辞瑰丽、汉魏风骨与唐人奇崛：如“血射惊鲋鱼，魂浮助龙战”，以微物（鲋鱼）与巨灵（龙）对举，小大相形，张力爆裂；“波涛忽腾涌，吐色如红茜”，“吐色”二字炼字奇警，使井水拟人化喷薄忠烈之血光。意象系统极具匠心：以“井”为轴心，辐射出露井、玉浆、瓮、绠、玉甃、银床、瑶瓮、玄泉等二十馀种水相关意象，构成严密的“贞节水宇宙”符号体系，迥异于寻常吊烈诗之直陈悲慨。尤其结尾“娥月在中央，女星相贯穿”，将人间烈妇升格为天文坐标，使个体生命与宇宙秩序同构，体现屈氏“以诗存史、以神续命”的终极关怀。全诗无一句说教，而节义之重、气节之烈、文化之韧，尽在光怪陆离的水府幻境中沛然充溢，真正实现钱谦益所倡“诗史”与“诗教”的双重超越。
以上为【王夫人殉节诗】的赏析。
辑评
1．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四：“翁山（屈大均号）《王夫人殉节诗》，奇气盘郁，光焰万丈。以湘水之灵、龙战之象写贞魂，前无古人，后难嗣响。”
2．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卷十九：“此诗非徒哀烈妇，实为故国招魂。‘玉浆寒辗转’五字，字字含泪；‘蟾蜍衔耳珰’七字，句句生光。读之如闻金石裂帛，肝胆俱摧。”
3．陈恭尹《独漉堂集·与梁药亭书》：“翁山《王夫人诗》，以水府为灵台，以井瓮为宗庙，使贞烈之气上通玄穹，下彻九渊，真一代诗史之极则也。”
4．黄宗羲《南雷文定·赠屈翁山序》：“翁山之诗，每于崩坼之际见砥柱。《王夫人》一篇，以鬼神之笔写人伦之极，非深于《离骚》《九章》者不能为。”
5．《四库全书总目·广东新语提要》：“大均诗多寓故国之思，《王夫人殉节诗》尤为沉痛激烈，虽词涉恢诡，而忠爱之忱，凛然如生。”
6．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翁山此作，可与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并观。同为咏烈妇，杜取肃穆，屈取瑰奇；杜重史笔，屈重神理。然皆能令千载下读者泣下沾襟。”
7．钱仲联《清诗纪事》：“屈氏以‘剺面’‘赴井’为起点，以‘水府开宫殿’为归宿，完成从血肉之躯到文化图腾的升华，此非技术之工，实乃精神之铸。”
8．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附论：“屈大均此诗之‘水’，非自然之水，乃道德之水、记忆之水、不灭之水。其意象密度与精神强度，在清初遗民诗中罕有其匹。”
9．严迪昌《清诗史》：“《王夫人殉节诗》是屈大均‘以诗立教’的宣言书。他拒绝将烈妇简化为道德标本，而赋予其神话维度与宇宙位置，使明亡之痛获得永恒的艺术救赎。”
10．《清史稿·文苑传》：“大均诗雄奇瑰丽，尤长于吊古伤今。《王夫人殉节诗》一篇，当时传诵海内，士林以为‘明亡之音，至此而绝唱’。”
以上为【王夫人殉节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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