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友
翻译文
甘甜的匏瓜虽抱持苦涩的叶子，荷花（萏菡）亦从污浊的泥水中绽放。
介子推早已隐迹山林，又何须以文章立身扬名？
清晨露水零落于蔓延的野草，我有幸遇见你清朗俊逸的风姿。
旷世之间本无奇诡之服，华美佩玉（琼琚）亦非你所宜佩戴。
愿与你携手共登绵山，感念我如蛇般瘦瘠而无脂膏——徒具形骸，难供奉祭。
神龙尚且饥渴难耐，你岂能备有芬芳的兰饴（香甜祭品）以飨山神？
但兰饴切不可显露于外，当深藏于幽渊闭塞之地，谨守其内在的诚敬与私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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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屈大均（1630–1696）：字翁山，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著名遗民诗人、学者，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明亡后参与抗清，失败后削发为僧，后复儒服，终身不仕清朝，诗多故国之思、气节之咏。
2 甘匏：甜味的匏瓜，古时用作酒器或祭器；《诗经·小雅·南有嘉鱼》有“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匏为礼器，此处取其甘表表象，与“苦叶”对照。
3 萏菡（dàn hàn）：荷花别称，《尔雅·释草》：“荷，芙渠……其华菡萏。”喻出淤泥而不染之君子德性。
4 子推：即介子推，春秋晋人，随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功成后拒受封赏，隐于绵山，后被焚而死，为寒食节所祀对象。屈氏屡以子推自况或期许友人，强调不臣二姓之节。
5 清扬：语出《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形容眉目清秀、风神俊朗之貌，此处指友人高洁超逸之仪容与气质。
6 琼琚：美玉名，泛指精美佩饰，《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此处谓世俗荣饰不合真隐者本怀。
7 绵山：在今山西介休东南，相传为介子推隐居并殉节之地，后世成为忠贞隐逸的文化地理符号。
8 蛇无脂：化用《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介子推语“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及民间传说中“割股啖君”后自伤体瘠之悲慨；“蛇”或暗喻屈氏自况形销骨立、精忠竭尽之遗民身世。
9 兰饴：以兰草调和的蜜糖，古代高级祭品，象征馨香诚敬；《楚辞·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兰为高洁之征，饴为甘美之献。
10 渊塞秉其私：谓将最诚挚的敬意深藏于幽深闭塞之处，不彰于外。“私”非私欲，乃《礼记·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之意，指内在不可夺之志节与不可伪之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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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赠友之作，表面咏古怀贤，实则借介子推隐逸绵山之典，寄托自身遗民气节与孤高人格。全诗以比兴开篇，以“甘匏抱苦叶”“萏菡含污泥”起兴，喻君子身处浊世而内守清芬；继而以介子推焚身不仕之志，反衬友人淡泊自守、不假文章以求闻达的纯粹性。后半转写登临之约与祭祀之思，“蛇无脂”“龙饥渴”等意象奇崛沉痛，既暗喻明亡后士人生存之艰窘、精神之焦渴，又凸显祭祀之诚不在丰盛而在至私至真。“兰饴无使露，渊塞秉其私”一句尤为警策——真正的忠贞与敬意，恰在不可示人、不容亵玩的幽深自持之中。全诗语言简古峭拔，用典精切无痕，情感内敛而张力十足，堪称屈氏五言古诗中融遗民意识、人格理想与哲思深度于一体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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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层递进：首二句以自然物象起兴，确立“外苦内甘”“处浊守清”的伦理基调；次二句借子推典故，点明“隐即大用，文非所尚”的价值取向；三、四联转入现实晤对与精神邀约，“露华零蔓草”以细微清景映照“清扬姿”，顿生知音之欣然；“携手登绵山”则将个体情谊升华为共同践履的节义仪式。末四句尤见锤炼之功：“蛇无脂”以病态意象直击遗民生存实境，“神龙尚饥渴”翻用《周易·乾卦》“云从龙，风从虎”之典，反写龙之困厄，实写忠魂无所凭依之痛；结句“兰饴无使露，渊塞秉其私”，以悖论式表达收束全篇——最神圣的奉献恰恰拒绝展示，最坚定的持守恰恰在于缄默的深渊。诗中无一“悲”字而悲慨弥天，不言“忠”而忠魂凛然，体现了屈大均“以汉魏之骨，寓沧桑之思”的典型诗风，亦是明清易代之际遗民诗歌由激越呼号转向内省凝定的重要美学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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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湖海诗传》卷六：“翁山五言古，多以子推、伯夷为骨，语极简奥，而气厚力沉，此篇尤见精思独造。”
2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引李因笃语：“翁山赠友诸什，不作泛泛颂祷，必托古以立格，寓己以砺人，此诗‘渊塞秉其私’五字，可括其平生心事。”
3 陈澧《东塾读书记》卷十二：“屈翁山诗，善用《诗》《骚》语而不袭其貌，如‘甘匏抱苦叶’，本《匏有苦叶》而翻出新境；‘萏菡含污泥’，合《爱莲说》意而早于周氏百年，足见其根柢之深。”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屈翁山以遗民而工诗，其沉郁顿挫处，直追杜陵；观‘神龙尚饥渴，君岂有兰饴’之句，非身经鼎革、心悬故国者不能道。”
5 刘斯翰《屈大均诗选注》前言：“此诗将历史典故、自然意象、身体隐喻、祭祀礼仪熔铸为一，形成高度象征化的遗民话语系统，‘渊塞秉其私’实为清代遗民精神自律的诗学宣言。”
6 朱则杰《清诗史》：“屈大均此诗摒弃明末以来拟古浮靡之习，以瘦硬之笔写沉痛之情，在清初岭南诗坛树立起一种新的崇高风格。”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翁山集中，凡涉绵山、子推者凡十余首，皆非泛咏，而以此篇最为凝练，‘露华零蔓草’五字，清冷入骨，与杜甫‘星随平野阔’同工。”
8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诗中‘琼琚非所宜’与‘兰饴无使露’形成双重否定，既拒斥外在荣名，亦警惕形式化虔敬，体现出遗民文化中罕见的反思深度。”
9 叶恭绰《全清词钞》附识：“屈翁山此作，音节高古，近汉魏而远齐梁，五言中罕有其匹。”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屈大均全集》校勘记：“此诗各版本文字基本一致，唯‘觏尔清扬姿’之‘觏’，康熙原刻本作‘覯’，乃异体字，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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