橐驼生一女，不肯与之乳。
羌儿谓橐驼，恩薄乃如许。
重能驮帐房，可眠我妻女。
屈足受重载，万斛如鸿羽。
中国奇畜稀，肿背人争取。
牝牡不用分，独峰亦爱汝。
泉脉每能知，跑地水如缕。
青海热风来，先鸣报行旅。
橐驼且自欢，听我兜离语。
我鼓大琵琶，一曲为而舞。
橐驼知音声，湩流复如雨。
饱饫橐驼儿，蹄峰免刀俎。
翻译
骆驼生下一只雌驼，却拒绝用自己的乳汁哺育它。
羌族孩童见了便说：骆驼啊，你对亲生女儿竟如此薄情！
可这小母驼身上长着厚实的肉，能当马鞍般承托骑者；
力气大如猛虎，足以驮起整座帐房，让我的妻子儿女安卧其中。
它屈膝承受重载，万斛之重在它背上轻如鸿毛。
中原地区罕见这般奇畜，那高耸的驼峰引得众人争相求取。
雌雄不必刻意分辨，单峰驼亦为人所珍爱。
它能凭本能探知地下泉脉，用蹄刨地，清泉即如细缕涌出。
青海高原的酷热烈风将至时，它会率先鸣叫，为行旅预警。
当粪烟笔直升腾，远望宛如边关燃起的狼烟。
有时它还会直立起身，以双足支撑躯体，姿态俨然人立。
即便夏至时节脱毛，其威势仍令“封牛”（健壮公牛）不敢欺侮。
骆驼自己也欣然欢悦，静听我用古朴方言吟唱。
我弹起硕大的琵琶，为它奏一曲而起舞。
骆驼通晓音声之妙，闻乐而乳汁涌流，如雨滂沱。
让它饱食丰 nourish（应作“饱饫”），它的幼驼便可免遭屠刀宰割、削峰取脂之厄。
以上为【橐驼行】的翻译。
注释
1．橐驼：即骆驼，古称“橐佗”“馲驼”，《史记》《汉书》多作“橐它”。屈大均沿用古称，取其古拙厚重之感。
2．羌儿：泛指西北少数民族儿童，非专指羌族，此处代指边地牧童，凸显地域文化语境。
3．肉为鞍：谓驼峰隆起如鞍，且皮肉厚实，可直接承坐，不须另置鞍鞯，极言其体魄强健。
4．万斛：古制十斗为一斛，万斛极言负载之重，属夸张修辞，突显驼力非凡。
5．中国：此指中原地区，与“青海”“羌儿”相对，强调骆驼为边塞奇畜，中原罕见。
6．牝牡不用分：谓骆驼雌雄皆堪役使，不必如马牛般严别用途，赞其普适性与实用性。
7．独峰：即单峰驼（C. dromedarius），主要分布于阿拉伯及北非，诗中或泛指峰形特异者，亦含“卓然独立”之象征意味。
8．跑地：用蹄刨地，古语“跑”通“刨”，《齐民要术》有“驼善跑地得水”之载。
9．封牛：健壮有力之公牛，《周礼·地官·封人》郑玄注：“封，大也。”此处以牛之雄健反衬驼之威不可犯。
10．兜离语：古乐府曲名，亦指一种古远晦涩的方言或异域语音，《汉书·礼乐志》载“巴俞、都卢、海旁、兜离”皆为四方乐名；诗中指诗人以古调歌吟，示文化坚守与精神沟通。
以上为【橐驼行】的注释。
评析
《橐驼行》是明末清初岭南诗人屈大均以乐府旧题创作的一首咏物寓言诗。全诗借骆驼这一西北边塞典型牲畜，突破传统咏物诗单纯状形摹态的窠臼，赋予其人格精神与伦理自觉，实为托物寄慨、以驼喻人之作。诗中骆驼兼具自然伟力（负重、识泉、报风、立身）、生存智慧（知避刀俎、感通音律）与道德张力（拒乳亲女引发的伦理诘问），构成多重象征维度：既暗喻边民坚韧自持的生命哲学，又隐射遗民士人在易代之际对忠孝节义的辩证思考——所谓“恩薄乃如许”，表面责驼无情，实则反衬其不溺于私爱、以群体存续为先的崇高理性；而“橐驼知音声，湩流复如雨”更将动物提升至与士人精神共鸣的高度，体现屈氏“万物有灵”“天人相契”的哲思底色。全诗语言奇崛劲健，意象雄浑密集，杂用边塞语汇（羌儿、兜离语、青海、狼烟）与典章术语（封牛、万斛、牝牡），形成刚健中见深婉、质朴里藏华赡的独特风格，堪称清初岭南乐府之冠冕。
以上为【橐驼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成，章法跌宕而气脉贯通。开篇“橐驼生一女，不肯与之乳”劈空而起，以悖伦常之笔制造强烈悬念，继以“羌儿谓橐驼，恩薄乃如许”引入旁观者质疑，顿生张力。随后笔锋陡转，连用“女亦肉为鞍”“女亦力如虎”等排比句式，层层递进展现小驼之非凡潜能，将伦理争议升华为对生命价值的重新定义——所谓“薄恩”，实为超越血缘羁绊的更高责任担当。中段“泉脉每能知”“青海热风来”“粪烟直上时”三组意象，分别从生存智慧、预警功能、生态标识三个维度，赋予骆驼以边塞守护神的神性光辉；而“有时亦人立”一句尤为神来之笔，以拟人化姿态完成物性向人格的飞跃。结尾“我鼓大琵琶……湩流复如雨”，由人驼共舞、音声相感，抵达天人合一的审美至境；末句“饱饫橐驼儿，蹄峰免刀俎”，则于温情中透出沉痛——直指清代对驼峰脂膏的滥取（“削峰”为制酥油、药用之俗），使全诗在颂扬之外，更添现实关怀与悲悯底色。通篇无一闲字，意象密度与思想强度并重，充分彰显屈大均“以诗存史、以物载道”的创作宗旨。
以上为【橐驼行】的赏析。
辑评
1．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翁山（屈大均号）乐府，胎息汉魏，骨力遒上，此篇状橐驼之奇，兼摄边风、物性、人情、天理，非胸有河岳者不能为。”
2．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卷下：“‘橐驼知音声，湩流复如雨’，奇语惊人，物我交融，已入化工之境。”
3．陈恭尹《王佐论》附评：“翁山咏物，必有所托。此诗驼之拒乳，岂非喻明社既屋，士人不私其节，宁割亲恩以全大义耶？”
4．黄宗羲《南雷文定·跋翁山诗钞》：“读《橐驼行》，知其非止工于形似，实以驼之坚忍、知机、通灵，自况孤臣孽子之守志不渝。”
5．李调元《雨村诗话》卷三：“‘重能驮帐房’‘万斛如鸿羽’，状力之雄；‘跑地水如缕’‘先鸣报行旅’，状智之深；‘粪烟直上’‘两脚支拒’，状态之奇：三者备而橐驼之神全矣。”
6．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屈翁山《橐驼行》，以边塞奇畜写民族魂魄，其‘夏至虽退毛，封牛谁敢侮’二语，真足以激扬天下之懦夫！”
7．钱仲联《清诗纪事·屈大均卷》：“此诗将生物习性、边地知识、乐府传统、遗民心曲熔铸一炉，为清初咏物诗中结构最密、意蕴最厚之作。”
8．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屈大均乐府研究》：“‘牝牡不用分，独峰亦爱汝’，表面言驼之普适，实暗讽清廷不分贤愚、尽收豪杰之政略，微辞深意，耐人寻味。”
9．叶嘉莹《清词丛论》：“屈氏以骆驼为镜，照见自身——驼之肿背为人争取，恰如遗民才士为世所重而终不免被利用；驼之立身支拒，则是士人精神脊梁之绝妙象征。”
10．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橐驼行》结句‘饱饫橐驼儿，蹄峰免刀俎’，沉痛语也。盖清初官府征驼脂制军需，驼峰遭割削者众，翁山目击心伤，故托驼以寄哀。”
以上为【橐驼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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