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胥江上峡至韶阳作
翻译文
屏风般的山峦不知叠有多少重，云霞织就的锦缎夹着长天豁然铺开。
一棵棵树木倒垂于绝壁之上，一座座山峰阴湿幽深，积满苍苔。
野外的山花大多结有子实，山中的雉鸟却始终不见配偶（或：全无求偶之媒）。
将小船系于幽静深潭之口，准备进山探寻石髓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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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胥江：古水名，此处当指西江支流之一，亦有说为今广东肇庆境内的洚水或新兴江上游，为自广东西行入粤北山区之水道。
2. 峡：指西江进入粤北所经之险峻峡谷，或特指南岭余脉中之羚羊峡、三榕峡等。
3. 韶阳：即韶州，治所在曲江（今广东韶关），唐代曾置韶阳郡，明清习称韶阳，为岭南北门户。
4. 屏风：喻山峦连绵如屏，典出《水经注》“山如屏风”，屈氏化用以状南岭山势层叠之态。
5. 云锦：云霞如锦缎，南朝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有“余霞散成绮”，此处更强化其铺天盖地之势。
6. 倒垂壁：指岭南湿热气候下，崖壁常见藤蔓、气根植物及枝条下垂之奇观，非实写树木根系倒生，乃视觉夸张。
7. 阴积苔：山北阴坡潮湿，青苔厚积，凸显环境幽僻、人迹罕至。
8. 野花多有子：表面写植物繁育旺盛，暗喻天地生生不息之德；亦可反衬人事凋零，含遗民对文化命脉存续之隐忧。
9. 山雉绝无媒：雉鸟性耿介，古以“雉无媒不交”（《礼记·月令》郑玄注），此处既实写深山雌雄难遇，更以“无媒”双关自身出处无阶、忠义难达之孤怀。
10. 石髓：即钟乳石液，道教视为仙药，《抱朴子·仙药》载“石髓……服之令人长生”，屈氏借此象征高洁志节与精神本源，非止寻药，实为求道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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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屈大均由胥江溯峡而上、经南岭入韶阳途中所作，属纪行山水诗而兼寓身世之思。全诗以“屏风”“云锦”起势，极写粤北山势层叠、云气磅礴之壮美；中二联转写幽邃细节——倒悬之树、阴积之苔、多子之花、无媒之雉，一“倒”一“阴”一“多”一“绝”，形成张力，在生机表象下暗透孤寂与阻隔；尾联“系艓幽潭”动作沉静，“探石髓”则典出《抱朴子》，喻求道问真、炼形养性之志，含蓄表达遗民士人于荒远之地坚守精神本源的生命姿态。语言凝练如金石，意象奇崛而脉络清严，典型体现屈氏“以汉魏之骨，运岭南之奇”的诗学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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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如四重山水长卷：首联宏观取势，以“屏风”“云锦”构架出南岭云山的恢弘气象；颔联微观摄神，借“倒垂”“阴积”二字赋予山石以动态生命与时间厚度；颈联托物寄慨，“多有子”与“绝无媒”形成自然丰饶与人事暌隔的深刻对照，静穆中见悲慨；尾联收束于行动——“系艓”是暂歇，是沉淀，“探石髓”是向内追寻，是精神确证。通篇不用一典而典在句中，不言遗民而遗民心迹宛然。尤以“倒垂”“阴积”“绝无”等词力透纸背，拗峭中见筋骨，迥异于明末清初一般山水诗之流丽，堪称屈大均“岭南诗派”成熟期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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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六：“翁山（屈大均号）入粤北诸作，骨力嶒峨，气象沈郁，此篇‘树树倒垂壁，峰峰阴积苔’十字，真得山灵之髓。”
2. 清·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卷三批：“‘野花多有子，山雉绝无媒’，以生意写死寂，以群芳反衬孤贞，翁山深于《风》《骚》者也。”
3. 近代·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屈翁山诗，每于奇险处见忠爱，此诗‘系艓幽潭口，言探石髓回’，非徒纪游，实遗民守志之誓词。”
4. 当代·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校笺》：“此诗作于康熙元年（1662）秋，时清廷初定两广，翁山避迹南岭，诗中‘无媒’‘探髓’，皆身世之隐语，非泛写山水可知。”
5. 当代·詹杭伦《岭南诗歌史》：“屈氏此诗将地理实感、道教意象与遗民心态熔铸一体，‘石髓’之喻，上承葛洪，下启岭南士人精神自守传统，为清代岭南山水诗之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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