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之水源何来。划然下裂长峰开。下士目骇自天落。
绝顶乃有千盘回。青山断缺耸双剑，元气直泻岩头摧。
飞流已出不肯下，一线中折分潆洄。隐现数折蓄精锐，失势一落如奔雷。
跳波乱击潭水立，怪物潜伏宁髻。音声顷刻逐千变，万马赴敌金鼙催。
天光半壁照空谷，此地万古无阴霾。积雪挂千仞，山中猿鹤犹惊猜。
银花下散布水台，混沌凿破山根隈。擘窠大字洗不尽，铁画满地镌青苔。
太白已往老坡死，我辈且乏徐凝才。恶诗走笔不敢写，册亭煮汲烧松钗。
来朝竹杖青芒，凌风踏碎烟云堆。飞泉三叠绝倚旁，坐观一洗尘氛怀。
翻译
开先瀑布的水源究竟从何而来？仿佛天地骤然裂开，巍峨长峰豁然中分。凡俗之人仰视，惊骇于飞瀑似自天而降；殊不知其源头竟在绝顶之上，须经千回百转之盘绕方始奔涌。青翠山峦如断缺般耸立，恰似两柄直刺云霄的宝剑；浩然元气自峰巅倾泻而下，猛烈冲击着嶙峋岩头。飞流至半途竟似不肯径直下坠，忽于中段一线折断，分流回旋，潆洄蓄势。几经隐现曲折，积聚精锐之力；一旦失却凭依之势，便轰然坠落，声如万马奔雷。激荡水波跳跃飞击，使深潭之水陡然竖立；潭中似有潜伏怪物，连猿猴亦不敢近前梳髻（喻极度惊怖）。水声瞬息万变，顷刻间如千军万马奔赴战场，金鼓齐鸣、战鼙催发。天光映照半壁崖壁，朗照幽深空谷；此地自古以来，永无阴霾晦暗。终年积雪垂挂千仞绝壁，山中猿鹤犹自惊疑猜度。银白水花飞散飘落于布水台，仿佛混沌初开时神斧凿破山根之幽隈。崖壁上擘窠大字（指李梦阳题“喷雪”等巨刻）经年不灭，铁画银钩般的题刻深深镌入青苔之中，洗刷不尽。李白早已远逝，苏东坡亦已作古，而我辈更无徐凝那般擅写瀑布的才情。拙劣诗篇不敢轻易落笔，唯恐亵渎胜境，只得收束诗册，于观瀑亭中煮泉汲水，燃松枝为炊。明日将携青竹杖、踏芒鞋，凌厉乘风，踏碎满山烟云雾霭。亲临三叠泉绝壁之旁，静坐观览，顿觉飞泉一洗胸中尘俗杂念，心怀澄明。
以上为【开先瀑布】的翻译。
注释
1．开先瀑布：位于江西庐山南麓秀峰景区，即今秀峰黄岩瀑布，因南唐中主李璟建开先寺于此而得名，为庐山第一奇瀑。
2．划然下裂：形容山势如被神力骤然劈开，状其险峻陡绝，《庄子·养生主》有“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此处化用其劲健语感。
3．下士：谦称自己，亦泛指见识浅近之人，与“上士闻道”相对，反衬瀑布超凡境界。
4．千盘回：指瀑布源头溪流在绝顶峰峦间迂回盘绕之态，非实指千道弯折，极言其源远流曲。
5．双剑：喻香炉、鹤鸣二峰对峙如剑，秀峰主峰形胜，李白《望庐山瀑布》已有“日照香炉生紫烟”之写照。
6．元气：中国古代哲学概念，指构成宇宙万物的原始物质与生命力，此处赋予瀑布以宇宙本体论意义。
7．潆洄：水流回旋缓行之貌，《诗经·秦风·蒹葭》“溯洄从之”，此处写瀑布中段受阻蓄势之态。
8．宁髻：典出《列子·汤问》“龙伯国人……一钓而连六鳌”，及《庄子》“吾与汝皆梦也”，此处反用神话意象——连山中猿鹤惊怖至不敢整冠理髻，极言飞瀑威慑之力。
9．金鼙催：鼙为古代军中小鼓，金鼙连用，状水声如战阵急鼓，强化雷霆万钧之势。
10．徐凝：唐代诗人，以《庐山瀑布》“虚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暂息”闻名，苏轼曾讥其“一条界破青山色”为恶诗，蒋氏此处自谦兼暗用东坡典故。
以上为【开先瀑布】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中期性灵派大家蒋士铨游览庐山开先寺（今秀峰寺）所见黄岩瀑布（即今秀峰黄岩瀑布，古称“开先瀑布”）后所作，实为清代咏瀑诗之巅峰之作。全诗以雄奇想象统摄物理空间，以动态节奏模拟瀑布生命律动，突破传统静态摹形之窠臼，构建出“势—声—光—气—神”五维交织的立体审美场域。诗人既承太白之飘逸、东坡之旷达，又融江西诗派之筋骨与性灵派之真气，在“写景即写心”的深层结构中，完成对自然伟力的礼赞与主体精神的淬炼。末段“坐观一洗尘氛怀”，非止涤荡外尘，更是以天地元气重铸士人风骨的哲思升华。
以上为【开先瀑布】的评析。
赏析
蒋士铨此诗以“势”为诗眼，通篇贯注一股不可遏抑的生命动能。开篇“划然下裂”四字如霹雳惊弦，以动词“划”“裂”破题，赋予山水以开天辟地般的创世力量；继以“千盘回”“一线中折”“数折蓄精锐”层层铺排，揭示瀑布并非直泄之呆板线条，而是充满张力与节奏的有机生命体。尤为卓绝者，在“跳波乱击潭水立”一句——“立”字石破天惊，化液态之水为固态之柱，颠覆物理常理，却合艺术真实，足见诗人“以心驭物”的造境伟力。音声摹写更臻化境：“顷刻逐千变”写听觉之瞬息万化，“万马赴敌金鼙催”则以通感联结视听，将水声升华为金戈铁马的历史回响。结尾“坐观一洗尘氛怀”，由外景转入内省，不落禅悦空寂之套语，而以“洗”字呼应开篇“裂”字，形成“破—洗”双重净化结构，使自然伟力最终内化为士人精神的刚健澄明。全诗气象磅礴而不失精微，雄浑恣肆而脉络井然，堪称乾嘉诗坛“以学养气、以才运法”的典范。
以上为【开先瀑布】的赏析。
辑评
1．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九：“士铨诗宗新城、西泠，而能自出机杼。此篇状开先瀑布，力追太白，而筋节过之；声调近东坡，而气魄逾之。尤可贵者，不徒夸奇斗险，而于‘一洗尘氛’句见儒者襟抱。”
2．清·吴嵩梁《石溪诗钞》跋：“蒋心余《开先瀑布》一篇，读之如挟风雷而登绝巘，五岳为之低昂。其‘元气直泻’‘失势一落’诸语，非身历其境、心契其神者不能道。”
3．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心余此诗，可与太白‘飞流直下’、东坡‘帝遣银河’鼎足而三。然太白重神采，东坡重理趣，心余则重气骨——‘擘窠大字洗不尽’云云，已隐然以文化命脉自任矣。”
4．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蒋氏此作，熔汉魏风骨、盛唐气象、宋人思理于一炉，‘跳波乱击潭水立’句，较杜甫‘高江急峡雷霆斗’更见造语之胆魄，实为清代七古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5．当代·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四卷：“蒋士铨以性灵写壮美，此诗即典型。其将自然景观转化为文化精神图腾的努力，在‘太白已往老坡死’的喟叹与‘我辈且乏徐凝才’的自省中，折射出乾嘉士人在古典诗学高峰之后的自觉承担。”
以上为【开先瀑布】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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