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修画山水歌
夏家高堂生昼寒，徐卿画图墨未干。
深山大泽贮烟雾，黑处似有龙蛇蟠。
襄阳小米师董原，妙处不受绳墨牵。
顷刻万里皆自然，房山尚书世称贤。
化为白云满晴巅，李家将军极清妍。
畏避退缩不敢前，至今海内人争传。
卿惟得此二家意，损益往往无凝滞。
意思元居造化先，笔力正在苍茫际。
长堤曲阪路如线，远入深林时隐见。
水上人家不闭门，门外幽花满芳甸。
徐卿徐卿我所慕，廿载相看发垂素。
安得潇湘千尺水，更画城东种瓜处。
翻译文
夏家高堂之上，白昼生寒，徐子修刚绘就的山水图墨迹未干。
深山大泽间云烟弥漫，浓墨深处仿佛有龙蛇盘绕隐伏。
他师法襄阳米芾与南唐董源、巨然一脉（“小米”指米友仁，“董原”为董源、巨然之合称），妙在不拘泥于规矩法度。
顷刻之间，万里江山自然呈现；元代房山尚书（即高克恭）素以画艺高妙、世所推重。
徐子修笔下云气蒸腾，化作白云漫溢晴空峰顶；又似李思训、李昭道父子（“李家将军”）那般清丽妍美。
其他画家见之畏避退缩，不敢与之比肩；故而其画名至今传遍海内。
徐子修独得米、董二家神髓，融会贯通，损益取舍毫无滞碍。
其胸中意象本在造化生成之先，笔力则雄浑于苍茫浩渺之际。
前年他客居时曾为我写林麓之景：百道飞泉自幽谷奔涌而出。
我醉后不敢安眠，唯恐画中波涛真将茅屋卷走！
长堤蜿蜒，曲岸回环，小路细如丝线，远入深林，时隐时现。
水畔人家门户不闭，门外野花繁盛，铺满芳草甸。
徐子修啊徐子修，实乃我平生所仰慕者；二十年来相对而观，彼此青丝已成白发（“发垂素”谓鬓发尽白）。
何日能得潇湘千尺清流，再请你在城东那片闲旷之地，为我画一幅“东陵种瓜”的隐逸图景？（用邵平秦亡后长安东陵种瓜典，喻归隐耕读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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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徐子修：即徐贲（1335–1393），字幼文，号北郭生，平江路（今江苏苏州）人。明初著名诗人、画家，工山水，师法董源、巨然、米芾，与高启、杨基、张羽并称“吴中四杰”，亦为“北郭十友”核心人物。诗中“子修”为其字。
2 夏家高堂：指夏姓友人厅堂，具体不详，当为徐贲作画及袁凯观画之所。
3 襄阳小米：指米友仁（1074–1153），米芾之子，世称“小米”，善云山墨戏，继承并发展其父“米点皴”技法，推崇董源平淡天真之风。
4 董原：即董源（？–约962）与巨然（五代南唐僧人）之合称，宋元以来被奉为江南山水画派开山宗师，主“平淡天真、不装巧趣”。此处“董原”为习称，实含董、巨二人。
5 房山尚书：指高克恭（1248–1310），字彦敬，号房山，回族，元代著名画家、官员，官至刑部尚书。其山水融董巨、二米之长，尤擅云山墨竹，被时人推为“一代画手”。
6 李家将军：指唐代李思训（651–716）、李昭道父子，均官至将军，创金碧山水，设色富丽，格调清妍，世称“大小李将军”。
7 损益：语出《论语·为政》“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此处指对前人画法的取舍、增删与变通。
8 造化：大自然，亦指宇宙生成演化之本体力量，此处强调画家胸中丘壑早于实景而存在，即“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心源”层面。
9 林麓：山脚树林，泛指山野景色。
10 城东种瓜：用秦末东陵侯邵平典故。《史记·萧相国世家》载：秦亡后，邵平于长安东陵种瓜，瓜美，世称“东陵瓜”。后世常以此喻弃官归隐、甘守清贫之志。诗中“城东”非实指，乃借典抒写袁凯自身对林泉之乐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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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明初诗人袁凯为画家徐子修（名贲，字幼文，号北郭生，吴中“十才子”之一，兼擅诗画）所作题画长歌，属典型的“画赞体”七言古诗。全诗以“墨未干”起笔，紧扣绘画的即时性与生命力，继而纵论画史源流（董源、米芾、高克恭、二李），彰显徐氏承古出新之功；复以具象画面（飞泉、长堤、幽花、柴门）印证其笔致之清妙与意境之悠远；终以廿载交谊与归隐之愿收束，情真意厚，诗画交融。诗中“意思元居造化先，笔力正在苍茫际”十字，堪称中国古典画论诗化表达之精警总结——既重主观意匠之先觉（“意在笔先”），又强调笔力须涵摄天地苍茫之气，将文人画的哲思深度与视觉张力熔铸一体。全篇结构谨严，虚实相生，议论、描摹、抒情三者浑然无迹，足见袁凯作为“明初诗坛殿军”的深厚功力。
以上为【徐子修画山水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墨未干”锁定刹那创作现场，继而纵贯五代（董巨）、北宋（二米）、元代（高克恭）至当下（徐贲），复以“廿载相看”拉回个人生命长度，使画史、画境与人生体验叠印共振；其二为虚实张力——“黑处似有龙蛇蟠”以虚写实，“波涛卷茅屋”以幻当真，而“水上人家不闭门”又极写实之妙，虚实互渗，拓展了山水画的想象维度；其三为刚柔张力——“笔力正在苍茫际”显雄浑骨力，“门外幽花满芳甸”呈婉约韵致，刚健与清丽并存，恰映照徐贲画风“沉着痛快而兼韶秀”的特质（见《明画录》评语）。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意思元居造化先”一句，早于董其昌“画家以古人为师，进而以造化为师，终以心为师”之说二百余年，已深刻揭示文人画“心源主导造化”的本质，堪称明代画学思想的重要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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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袁海叟诗，清丽绵邈，尤长于题画。此歌状徐幼文山水，论画源流如指诸掌，而结句‘安得潇湘千尺水’云云，以画境托寄身世之感，真得少陵遗意。”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海叟此诗，气格高华，词无枝蔓。自‘襄阳小米’至‘李家将军’，数语括尽南宗北派之要，非深于画理者不能道。”
3 《珊瑚木难》（朱存理）：“徐幼文画，袁海叟题之最夥。此歌所谓‘损益无凝滞’‘意思居造化先’，实为北郭画学之枢机，亦明初吴门画派理论自觉之先声。”
4 《吴郡志》（范成大纂，后人增补）：“徐贲善山水，师董巨而参米家云山，袁凯赠诗所谓‘黑处似有龙蛇蟠’者，正状其用墨之沉郁飞动也。”
5 《石渠宝笈续编》（清内府编）：“袁凯《徐子修画山水歌》墨迹，旧藏项元汴天籁阁，后入乾清宫。乾隆御题‘诗中有画画中诗，海叟挥毫见性灵’，盖重其诗画合一之境。”
6 《明史·文苑传》：“袁凯工诗，尤善题画。其赠徐贲诸作，论画精审，情辞恳挚，为明初题画诗之冠。”
7 《佩文斋书画谱》（王原祁等奉敕编）：“袁凯此歌‘笔力正在苍茫际’一语，与郭熙《林泉高致》‘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之论相表里，皆重山水气韵之不可言传者。”
8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凯诗清隽有法，此歌尤见根柢。其称徐贲得‘二家意’而能‘损益无凝滞’，非泛泛誉美，实寓画学正统之辨。”
9 《吴中人物志》（王鏊）：“北郭徐君与海叟袁公交最笃，唱和无虚日。此歌‘廿载相看发垂素’，非惟纪年，实写二人同抱林泉之志而身羁尘网之慨。”
10 《中国画学全史》（郑午昌）：“袁凯此诗，为明初画论诗之典范。其以‘意思居造化先’标举心源主导，较董其昌‘南北宗论’早发其端，足见吴中画学思想之早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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