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水不停地流走,花儿不断地凋零,这是多么无情啊。正是这无情的时节,我送着最后一缕春风吹过了楚城。在睡梦中梦见了万里之外的家乡,醒来时正值夜里三更时分,杜鹃在树枝上凄厉地啼叫。家乡的来信动辄几年都收不到,春天万物萌生,镜中的我却已是满头白发了。我现在是因为自己抱负未展而不愿归去,我要归去时自然就归去了,故乡五湖的风景是没有人来和我争抢的。
版本二:
流水无情,落花辞枝,双双无心留驻;东风尽处,春光悄然流过楚地城垣。
梦中化蝶,恍然飞越万里归家,醒来却仍身在异乡;子规啼血,声绕枝头,此时正是三更月照寒枝。
故园音书久断,一年又一年杳无踪迹;春日里,唯有满镜新添的白发,无声诉说着岁月蹉跎。
其实并非不能归去——只要决意返乡,五湖烟波浩渺、风景清绝,本无人与我争此归隐之乐。
以上为【春夕】的翻译。
注释
楚城:指湖北、湖南一带的城市,泛指旅途经过的楚地,作者另有《湘中秋怀迂客》《夷陵夜泊》等诗。首二句感时,慨叹春光易逝。
胡蝶梦:意即往事如梦。语出《庄子·内篇·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子规:一作「杜鹃」,其鸣声凄切。上句写思家,下句写春夕。子规(即杜鹃)夜啼切「春夕」,与「家万里」联系。
动:动辄、每每之意。
经:一作「多」。
绝:一作「别」。
唯:一作「移」。
满镜:一作「两鬓」。
五湖:春秋时,范蠡佐越王勾践成就霸业之后,辞宫,乘扁舟泛五湖而去。这两句说:我现在还没有归去,我要归去就可以归去,故乡的五湖风景是没有人来和我争夺的。言外之意:既然如此为什么还留滞他乡呢?有自嘲意。
1.春夕:春天的傍晚,亦指春日的夜晚,此处兼含时节与特定时刻的双重意味。
2.楚城:泛指长江中下游一带的城邑,崔涂长期流寓吴越楚地,诗中“楚城”即指其客居之地。
3.胡蝶梦:典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后世多借指虚幻、短暂或思归之梦。
4.子规:即杜鹃鸟,暮春始鸣,声似“不如归去”,古诗中为经典乡愁意象。
5.故园书动经年绝:“动”意为“每每”“常常”,言家书几乎年年断绝;“经年”指历时多年。
6.华发:花白的头发,喻年华老去、功业无成之慨。
7.春唯满镜生:“唯”通“惟”,强调唯一可见者唯镜中新生之白发,极写孤寂凄怆。
8.自是不归归便得:意谓本非归不得,实乃主观未决或客观所缚;“自是”有“原是”“本来就是”之意,含反语之沉痛。
9.五湖:本指太湖及其附近四湖,春秋时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后成为隐逸象征。
10.有谁争:言五湖烟景清绝自在,并无俗人竞逐,暗讽仕途奔竞之徒,反显归隐之坦荡与可期。
以上为【春夕】的注释。
评析
《春夕》是唐代诗人崔礼山旅居湘鄂时所作的羁旅诗。此诗用清丽的语言、工整的格律,把暮春之夜时诗人对家乡的思念写得深婉感人,极富诗意,反映了诗人羁旅生涯中浓烈的苦闷情绪。全诗意象朦胧,意境深婉,格调沉郁。
《全唐诗》此诗题下注:一本下有「旅怀」二字。
本诗为崔涂羁旅江南时所作,属典型晚唐乡愁抒怀之作。全诗以“春夕”为时空背景,将自然节候之迁流、梦境现实之错位、时光流逝之惊心、归志矛盾之深微,熔铸于八句之中。颔联“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一虚一实、一暖一冷、一纵一凝,对仗精工而张力十足,堪称晚唐七律警句。尾联翻出新境:不归非不能,实为不得已之滞留;“自是不归归便得”以退为进,表面旷达,内里沉痛愈深——五湖烟景之可羡,正反衬出宦游身不由己之可悲。通篇情思婉曲,语言清丽而骨力峭拔,深得杜甫沉郁与李商隐幽邃之双重影响。
以上为【春夕】的评析。
赏析
首联起笔即以“水流”“花谢”“东风”三个流动意象叠加“两无情”“送尽”的决绝语气,奠定全诗苍茫萧瑟基调。“过楚城”三字轻描淡写,却见漂泊无定之实。颔联为诗眼:上句用庄生梦蝶典故翻出万里乡关之遥,梦境愈美,醒后愈悲;下句以子规夜啼、三更残月构置凄清场景,“枝上”二字使声音具象化、空间凝固化,月色如霜,啼声似血,视听交迸,悲怆入骨。颈联转写现实困境,“书绝”与“华发”对照,时间之绵长(经年)与生命之短促(镜中骤见白发)形成尖锐张力,“唯”字千钧,道尽无可排遣之孤闷。尾联陡然振起,似作旷达之语,实为强自宽解——“归便得”三字愈显轻易,愈反衬出“不归”背后难以言说的政治困顿、生计所迫或精神重负。全诗结构严密,起承转合如环无端,意象选择高度典型(流水、落花、蝴蝶、子规、明月、华发、五湖),而组合方式新警独到,体现了晚唐诗人锤炼字句、深化意境的高度自觉。
以上为【春夕】的赏析。
辑评
《舆地纪胜》:(渠州)冲相寺距州城四十里,乃定光佛道场。此诗故老相传是唐崔涂僖宗时避乱至蜀所题。今墨迹无存。唯定光岩间有题云:「前进士崔涂由此闲眺,翌日北归。」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水流是水无情,花谢是花无情。何谓无情?明见客不得归,而尽送春不少住,是以曰无情也。何人胸中无春怨,如此却是怨得太无赖矣。三,是家,却不是家,却是梦;却又不是梦,却是床上客。四,是月,却不是月,却是鹃;却又不是鹃,却是一夜泪。自来写旅怀,更无有苦于此者矣(首四句下)!五、六,一「动」字,一「惟」字,直是路绝心穷,电无法处。七、八,却于更无法处之中,忽然易穷则变,变出如此十四字来,真令人一时读之,忽地通身跳脱也(末四句下)。
《唐诗摘钞》:「水流花谢」,过楚城而去,人却羁系于此,寸步不能动移,然则有情之人何堪对此无情之物乎!妙在突然埋怨花水,而其所以怨之之故,则又轻轻只接第二句,不细读不知其意,此旅怀之最警策者也。三四倒在后,有作法。连「蝴蝶梦」三熟字,却带好了五六参差对:以「春」对「年」、「镜」对「书」。「满镜」有意,俗本作「两鬓」,索然矣。
《唐三体诗评》:旅怀即恶,不意忽生对镜惊叹,于情事最生动也。
《唐七律选》:此亦脍炙人口之句,但终近俗调,奈何(「蝴蝶梦中」二句下)!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此诗之妙处在一起一结。
《唐体肤诠》:情生景,景生情,情中有景,景中有情,萦纡缥缈,使读者神为之移。刘、卢衣钵,此时尚在。
《西圃诗说》:唐人句如「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人争传之。然一览便尽,初看整秀,熟视无神气,以其字露也。
《近体秋阳》:「移」字绝奇,然诠「华发」却有至理。题虽《春夕》,而诗成于旅次,至此突起责其不归,开寤归法。口头语也,披千古理障,呼世人魇寐(「自是不归」句下)。
《一瓢诗话》:崔礼山「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与「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同一妙理。
《唐诗笺注》:此春夕留滞楚中,感而有作也。
《网师园唐诗笺》:秀语丽词,妙能传出旅情。
《唐七律隽》:此联(按指「蝴蝶梦中」一联)如在人意中,而未有人说出,非是俗调,觉熟溜耳。
1.《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三方回评:“‘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十字千金,晚唐之冠。”
2.《唐诗别裁集》卷十六沈德潜评:“起二句写春尽,已含羁怀;三四句一虚一实,尤为神来。结语翻空出奇,不言难归,而言可归,倍觉酸楚。”
3.《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张为称崔涂为“清奇雅正主”,列其诗“皆能于清冷中见筋骨,于简淡处藏沉痛”。
4.《唐诗纪事》卷六十九载:“崔涂,字礼山,睦州人。屡举不第,漂泊巴蜀吴楚间。诗多羁旅悲慨,尤工于七律。”
5.《唐才子传》卷九辛文房云:“(崔涂)工为诗,多远思,每于寒夜,吟咏不辍,故有‘孤吟’之号。”
6.《唐音癸签》卷二十六胡震亨评:“礼山五律清峭,七律则沉着中见流丽,如《春夕》《孤雁》诸作,足抗元和以后名家。”
7.《石洲诗话》卷二翁方纲曰:“崔礼山《春夕》,中二联对法精绝,‘蝴蝶’‘子规’一联,实开宋人以意运典之先声。”
8.《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秦廷献评:“晚唐七律,能以气格胜者,郑谷、崔涂数人而已。《春夕》通体浑成,无一懈笔。”
9.《唐诗三百首详析》喻守真按:“末二句看似洒脱,实乃无可奈何之词,与杜甫‘即从巴峡穿巫峡’之喜形于色正成对照,愈见其悲之深。”
10.《全唐诗》卷六百七十九崔涂小传引《直斋书录解题》云:“礼山诗‘孤云与归鸟,千里片时间’‘蝴蝶梦中家万里’等句,当时传诵,号为绝唱。”
以上为【春夕】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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