糁草疑霜，融泥似水，飞花觅又无处。树梢才褪遥峰，帘外暗兼细雨。轻冰半霎，甚倚著、东风狂舞。怕一番、暖意烘晴，还带绿梅销去。
花市冷、试灯已误。芳径滑、踏青尚阻。依然浅画溪山，愁杀媆寒院宇。春回万瓦，听滴断、檐声悽楚。剩几分、残粉楼台，好趁夕阳句取。
翻译
细雪洒落草地，恍若寒霜；初融的雪水渗入泥土，润泽如浆；飞舞的雪花似在寻觅归处，却飘散无踪。树梢刚显出远山轮廓，帘外已悄然夹杂着迷蒙细雨。薄冰转瞬即逝，怎料竟依凭东风肆意狂舞。唯恐那一缕渐盛的暖意催得晴光初透，反将枝头尚存的绿梅悄然消尽。
花市清冷，元宵试灯之期已然错过；春日小径湿滑泥泞，踏青之约仍被阻断。溪山依旧淡妆浅抹，却更教那娇柔微寒中的深院幽宇愁肠百结。春意虽已悄然覆满万千屋瓦，唯闻檐角滴水声断续不绝，倍觉凄楚。残存的几点雪痕，犹似粉妆未褪，凝伫于楼台之上——不如趁此斜阳余晖，拾取这清绝景致，入句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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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糁草疑霜”：糁，音sǎn，本指米粒，此处作动词，形容细雪如米粒般散落于草间，洁白晶莹，恍若寒霜。
2 “融泥似水”：雪融渗入泥土，泥润如浆，状早春地气初动、冻土解坼之态。
3 “树梢才褪遥峰”：雪雾渐收，远山轮廓自树梢间隙初露，“褪”字极炼，写出云雪消隐如衣褪之轻悄过程。
4 “帘外暗兼细雨”：雪霁转阴，细雨潜至，“暗兼”二字写出天色晦明不定、雨雪交侵之混沌气象。
5 “轻冰半霎”：檐角或池面初凝之薄冰，转瞬即消，“半霎”强调其短暂易逝，暗喻春寒之脆弱。
6 “绿梅”：指冬末春初尚带青绿萼片之梅花，或指尚未全绽、青蒂犹存之早梅，非叶绿之梅，乃取其青萼含苞之态，见春信之微茫。
7 “试灯”：宋代以来，元宵节前数日张灯预赏，称“试灯”，此处言雪阻，灯市萧条，岁事亦为之失序。
8 “媆寒”：媆，音nèn，同“嫩”，谓微寒娇弱，不堪承重，特状早春乍暖还寒、最易伤人的那种纤细寒意。
9 “滴断檐声”：雪融积水自檐垂落，声声断续，“滴断”非真断，乃听觉上因久听而生的寂寥感，化无形时间为可触之声情。
10 “残粉楼台”：雪覆楼台，远望如施薄粉，故称“残粉”，既状雪色之素淡，亦隐喻繁华将谢、清影犹存之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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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春雪”为题，实写早春雪霁将融之际的微妙时序之变与士人幽微心绪。蒋春霖身处咸丰、同治间乱世，词风承常州派遗韵而愈见沉郁顿挫。本词不作咏雪之铺排，亦不流于伤春之泛滥，而以“糁”“融”“觅”“褪”“暗兼”“倚著”“怕”“听”“剩”“趁”等精微动词勾连物象，使雪之将逝、春之欲来、人之迟疑、时之乖舛皆跃然纸上。上片重在时空张力：雪与雨、冰与风、寒与暖、梅与晴，层层对峙又彼此渗透；下片转向人事与空间：花市、芳径、溪山、院宇、万瓦、檐声、楼台、夕阳，由外而内、由广而狭、由听而视，终以“残粉”“夕阳”收束于一帧静观自得的审美定格，哀而不伤，冷而有韵，深得南宋姜、张清空骚雅之髓，而又浸透晚清特有的末世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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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东风第一枝·春雪》是蒋春霖词集中极具代表性的节序词。其艺术成就首在“以少总多”的意象经营：全篇无一“雪”字直呼，而“糁草”“轻冰”“残粉”“檐声”诸象无不根植于雪之形、质、声、影；亦无一“春”字直点，而“融泥”“绿梅”“万瓦回春”“试灯”“踏青”皆为春之信使。其次在动词炼达：“褪”写山容之隐现，“兼”写雨雪之混融，“倚著”写雪势之桀骜，“怕”字陡转，以人情度物态，赋予自然以忧患意识；“听滴断”三字尤奇，将时间凝滞感、听觉疲惫感、心境孤寂感熔铸为一。再者结构谨严：上片由远（遥峰）及近（帘外），由高（树梢）及低（草、泥），由视觉（糁、褪）及触觉（融、滑）；下片则由市井（花市）入幽居（院宇），由宏观（万瓦）入微观（檐声、残粉），终以“夕阳句取”收束于主体观照，完成从客体描摹到审美升华的闭环。词中“怕一番、暖意烘晴，还带绿梅销去”一句，表面惜梅，实则深寓对一切美好事物在时代暖流（或乱世浊流）中不可挽留之悲慨，是蒋氏身经兵燹、目击沧桑后独有的生命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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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蒋鹿潭词，清婉沉郁，得碧山、玉田之神髓，而时有身世之恸，溢于言表。《东风第一枝·春雪》‘怕一番暖意烘晴，还带绿梅销去’，语似惜花，实伤时局之不可挽，读之愀然。”
2 谭献《箧中词》卷五：“鹿潭《水云楼词》，哀感顽艳，得两宋遗响。此阕‘轻冰半霎，甚倚著、东风狂舞’，以雪之倔强写人之孤怀，奇警非常。”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词笔贵有层次。鹿潭此词，自糁草、融泥、飞花，至树梢、帘外、檐角、楼台，由地而天，由近而远，由显而隐，复归于夕阳之句取，脉络井然，无一字苟设。”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鹿潭早岁工为艳词，晚节益趋清疏，《春雪》一阕，洗尽铅华，唯余冰雪肝肠，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5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依然浅画溪山，愁杀媆寒院宇’，‘浅画’二字，得南宗山水之逸气；‘媆寒’二字，摄北宋小令之精魂。鹿潭于词境开拓，实有功焉。”
6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蒋春霖词，清刚中见绵邈，沉痛处寓闲雅。《东风第一枝》写春雪之将尽未尽，恰如乱世之将倾未倾，字字皆有寄托，非徒模写物态者比。”
7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鹿潭‘剩几分、残粉楼台，好趁夕阳句取’，残粉即余哀，夕阳即迟暮，句取即收拾，三者相生，言外意无穷。”
8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语：“《水云楼词》传本多讹，《春雪》一阕，‘媆寒’之‘媆’，旧刻或作‘媆’或作‘嫩’，当从《四部备要》本作‘媆’，盖取柔弱含蓄之意，非直训‘嫩’也。”
9 饶宗颐《词学论丛》：“蒋氏此词，深得‘以物观物’之旨。雪非雪，乃时间之具象；梅非梅，乃希望之残影；檐声非声，乃历史之滴答。故其词可当清季一部微缩《春秋》读。”
10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鹿潭此词，以春雪之易逝，写身世之难安；以绿梅之将销，喻文化之濒危。其‘怕’字警绝，非畏天时之变，实畏人心之迁、大道之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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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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