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年时刻意学伤春，东风柳花颠。绕红阑是水，清波照影，镜拥双鸾。击楫桃根何处，团扇误婵娟。梦醒还疑梦，此恨绵绵。
休记银屏朱阁，便江山如画，今落谁边。倚斜阳弹泪，一例吊秋烟。待低拜，青溪夜月，问何时、重为玉人圆。长怀感，有相思血，都化啼鹃。
翻译
悔恨年少时竟刻意模仿前人伤春之态，东风吹拂，柳絮纷飞，轻狂如醉。红栏环绕，一泓春水潺潺流过；清波映照人影，恰似明镜中并立的双鸾。当年击楫渡江、迎桃叶于渡口的约定在何处实现？团扇遮面的佳人终成误期之憾。梦中重见，醒后犹疑未醒，此恨绵绵不绝，无有尽头。
莫再追忆昔日银屏朱阁的旖旎旧事；纵使江山如画，而今又落入谁人之手？我独倚斜阳，潸然泪下，泪水与秋日薄烟同悲共吊。欲向青溪畔夜月深深俯首低拜，叩问：何时才能再为心上人重圆旧约？长怀永感，那刻骨相思所凝之血，早已尽数化作啼血杜鹃——声声哀鸣，字字含悲。
以上为【甘州洪彦先与秦淮女子有桃叶渡江之约，未果而金陵陷，不可寻问矣。彦先哀之，为赋此解】的翻译。
注释
1 甘州：即今甘肃张掖，此处当为词人虚拟地名或借指西北边地，非实指；亦或“甘州”为词牌名误植（按全词格律实为《八声甘州》），但蒋氏此作题下明标“为赋此解”，当依《八声甘州》正体，故“甘州”应为词调名之省称。
2 洪彦先：清初遗民，事迹不详，词中作为抒情主人公代称，或实有其人，系作者友辈，曾与秦淮妓女有盟约。
3 桃叶渡江：典出东晋王献之与爱妾桃叶渡秦淮河故事，《乐府诗集》载《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后世遂以“桃叶渡”喻情人迎候、信誓之约。
4 秦淮女子：指金陵（南京）秦淮河畔歌妓，明末清初秦淮名妓如李香君、柳如是等皆具民族气节，此处泛指具有文化品格与家国情怀的南都女性。
5 金陵陷：指清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攻陷南京，弘光政权覆亡，史称“乙酉之变”，标志南明实质性终结。
6 击楫桃根：“击楫”用祖逖中流击楫典，表志节；“桃根”为桃叶之妹，亦王献之侍妾，此处合用“桃叶”“桃根”代指所约女子，兼取“渡江”意象，强化誓约与行动的双重意味。
7 团扇误婵娟：“团扇”典出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喻女子被弃、良缘难续；“婵娟”指美人，此谓佳期错失。
8 青溪：六朝时建康（南京）城内水道，源出钟山，流经宫苑，注入秦淮，为当时名士游宴、才子佳人往来之地，富文化象征意义。
9 玉人：古称容貌俊美之人，多指所爱女子，此处特指秦淮女子，亦暗含其高洁如玉之品格。
10 啼鹃：化用蜀王望帝魂化杜鹃、啼血染花典故，《华阳国志》《十三州志》均有载，古典诗词中惯用以喻忠贞不渝之哀思，尤多见于遗民作品，如顾炎武“啼鹃忍见伤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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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南明覆亡为背景，借洪彦先与秦淮女子“桃叶渡江”之约的幻灭，寄托故国之恸与身世之悲。上片由“悔学伤春”起笔，以反讽切入，实则以少年情事为引线，牵出家国倾覆之巨痛；“镜拥双鸾”“团扇误婵娟”等语，既写爱情之纯美，更反衬现实之破碎。“梦醒还疑梦”一句，深得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之神理，虚实交叠，悲慨入骨。下片“休记银屏朱阁”陡转，将儿女私情升华为江山易主之浩叹，“一例吊秋烟”以景结情，苍茫沉郁。结句“相思血，都化啼鹃”，用望帝化鹃典，将个体情殇与历史悲音熔铸一体，血泪交融，哀感顽艳而气格高峻，堪称清词中融合遗民意识与婉约笔法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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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蒋春霖此词，表面咏男女离散，实则以情寄史，以小见大。开篇“悔年时刻意学伤春”，劈空而来，以“悔”字破题，既否定少年浅层之伤春，又为下文深重之悲蓄势。“东风柳花颠”五字，看似轻倩，实以“颠”字点出天地失序、人心惶乱之时代症候。中叠“绕红阑是水，清波照影，镜拥双鸾”，工笔写昔日欢会之澄明美好，愈显今日“金陵陷”后“不可寻问”之惨烈断绝。过片“休记银屏朱阁”四字如金石掷地，斩断往昔幻梦，直面“江山如画，今落谁边”的椎心之问。结句“有相思血，都化啼鹃”，将李贺式奇崛想象与杜甫式沉郁顿挫相融合，“血”字触目惊心，“化”字力透纸背，使个人情泪升华为历史悲鸣。全词严守《八声甘州》句法张力，领字如“绕”“击”“倚”“待”“问”“有”，层层推进情感节奏；用典如桃叶、团扇、青溪、啼鹃，皆非泛设，无不紧扣南都记忆与遗民语境，典切事真，情深辞赡，允为清词中“以血书者”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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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蒋鹿潭词，尽洗铅华，独标清丽，而悲慨深沉，每于言外得之。《八声甘州·悔年时刻意学伤春》一篇，以桃叶渡为眼，托儿女之情，写兴亡之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2 谭献《箧中词》卷四：“鹿潭此词，神似玉田（张炎），而骨力过之。‘梦醒还疑梦’五字，直抉北宋周邦彦、南宋吴文英之奥窔；‘相思血，都化啼鹃’，则接武李贺、杜甫，非寻常词手所能跂及。”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词至蒋春霖，始有‘词史’之目。此阕以南都倾覆为背景，闺情即国恨，小令可当长歌读。‘一例吊秋烟’五字，包举无限兴废之感，真化工之笔。”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据赵万里辑本）：“蒋鹿潭《八声甘州》‘倚斜阳弹泪，一例吊秋烟’，以‘一例’二字收摄万端，不言国、不言家、不言己、不言人，而一切尽在其中，此所谓‘不隔’之至境也。”
5 饶宗颐《词学论丛》：“蒋氏此词，将六朝故都地理符号（桃叶渡、青溪）、遗民心理结构（悔、误、恨、吊、问、化）与古典意象系统（双鸾、团扇、啼鹃）作精密编织，堪称晚清词中‘金陵怀古’母题之殿军之作。”
6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击楫桃根何处’句，以祖逖之壮烈对桃叶之柔婉，刚柔相济，家国之思与儿女之情打成一片，此鹿潭所以卓然名家也。”
7 叶嘉莹《清词丛论》：“蒋春霖此词，表面似承袭姜夔、张炎之清空骚雅，实则内蕴杜甫《秋兴》之沉郁顿挫。其以‘血’字收束，迥异于宋人之含蓄，乃时代剧痛所迫出之新声。”
8 严迪昌《清词史》：“该词将明末清初秦淮文化记忆、遗民身份焦虑与词体声情特质三者高度融合，‘长怀感’三字，实为整部清词遗民书写之精神题眼。”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跋蒋词云：“鹿潭词沉郁悲凉，往往于寻常语中见筋节，如‘此恨绵绵’‘都化啼鹃’，字字从血性中来，非声韵之工而已。”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蒋鹿潭《八声甘州》，至‘相思血，都化啼鹃’，为之掩卷久之。清词之有鹿潭，犹唐诗之有杜甫，非唯技巧之极，实乃人格与时代之结晶。”
以上为【甘州洪彦先与秦淮女子有桃叶渡江之约，未果而金陵陷，不可寻问矣。彦先哀之，为赋此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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