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东君、既解遣花开，不合放花飞。念春风枝上，一分花减，一半春归。忍见千红万翠，容易涨桃溪。花自随流水，无计追随。
不忍凭高南望，记旧时行处，芳意菲菲。叹年来春减，花与故人非。总使、梁园赋在，奈长卿、老去亦何为。空搔首，乱云堆里，立尽斜晖。
翻译
试问春神东君：既然懂得遣发百花盛开，为何又容许落花纷飞？想那春风枝头，刚见一分花色凋减，便已意味着一半春光悄然归去。怎忍目睹千红万翠之繁盛，轻易随春涨漫溢、涌向桃溪；而落花终自随流水漂荡而去，人却无计追随之、挽留之。
不忍登高向南眺望，唯恐触目旧日同游之处，芳草萋萋、香气犹在，而人事已非。可叹年来春意日减，不仅花事衰飒，连故人亦非昔日模样。纵使今日重写如梁园赋般华美篇章，奈何似司马相如（字长卿）年老多病、壮志消磨，纵有才情，又于世何为？唯有徒然搔首，在纷乱如堆的暮云之间，久久伫立，直至斜阳尽没于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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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东君：司春之神，亦称春神。《楚辞·九歌》有《东君》篇，后世诗词中多借指春天或春之主宰。
2．解遣：懂得派遣、释放。此处谓东君本有能力令花开，故责其不应任花凋零。
3．一分花减，一半春归：言枝头初见少量凋谢，即已昭示春光过半，极言春逝之迅疾与不可挽留。
4．桃溪：桃花盛开之溪流，典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故事（《幽冥录》），后泛指春日溪畔美景，亦暗含仙境难再、人天永隔之怅惘。
5．梁园赋：指西汉梁孝王宫苑中枚乘、邹阳、司马相如等所作辞赋，尤以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为代表，极铺张扬厉之能事，后以“梁园赋”代指华美宏大的咏物抒怀之作。
6．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西汉辞赋大家。晚年多病，尝自称“消渴”（糖尿病），《史记》载其“常有消渴疾”，词中借以自况年老体衰、才力不济。
7．搔首：以手挠头，状心绪烦乱、忧思难解之态，《诗经·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8．乱云堆里：形容暮云浓重堆积之状，既写实景，亦喻内心郁结难舒之愁绪。
9．斜晖：傍晚西斜之阳光，古诗词中常象征迟暮、衰微、终结，如李商隐“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10．程垓：字正伯，眉山（今属四川）人，南宋词人，约生活于孝宗、光宗朝。工乐府，词风清婉绵密，与杨万里、范成大交善，有《书舟词》一卷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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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惜春”为表、“伤逝”为里，将自然节序之迁流与人生盛衰之感怀深度交织。上片由诘问东君起笔，劈空而至，既显词人对春光易逝的强烈不甘，又暗含对命运无常的哲学叩问。“一分花减，一半春归”以数字对举，精警凝练，于细微处见宏阔时序之崩解；“花自随流水，无计追随”则以拟人化笔法，赋予落花自主性，反衬人之被动与无力，情感张力极强。下片转写人事，“不忍凭高”四字承上启下，将空间之远望升华为时间之回溯；“芳意菲菲”与“花与故人非”形成今昔尖锐对照，哀而不伤，沉郁顿挫。结句“乱云堆里，立尽斜晖”，意象苍茫浑厚，以景结情，余韵绵长——斜晖非仅天象，实为生命晚照之隐喻；“立尽”二字力透纸背，写尽孤忠坚守与无可言说之悲慨。全篇结构缜密，语言清丽中见筋骨，深得北宋慢词之沉着与南宋雅词之思致。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评析。
赏析
《八声甘州》为慢词长调，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四平韵，音节宏阔，宜于铺叙深慨。程垓此作严守格律，用韵清越（飞、归、溪、随、菲、非、为、晖），声情与词情高度谐契。上片以“问”字领起，气魄开张；“念”字以下三句，以“春风枝上”为轴心，叠用“一分”“一半”“千红万翠”“容易”等数量词与副词，形成节奏跌宕、视觉层叠的审美效果，将春之盛衰压缩于瞬息之间，极具张力。下片“不忍凭高南望”以动作带出心理纵深，“记旧时行处”以记忆激活空间，时空折叠手法纯熟。更妙在“总使、梁园赋在”一句陡转——表面退让，实则以反语强化悲慨：纵有绝代文才，亦难敌生命之不可逆。结拍“空搔首，乱云堆里，立尽斜晖”，十字无一虚字，“空”字收束全篇，“立尽”二字如铁铸，将个体在浩渺时空中的孤峙姿态刻入词史。此词未用僻典，而意境高远；不事雕琢，而字字千钧，堪称南宋中期抒情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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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一分花减，一半春归’，十字抵得一篇《惜春赋》。非深于情者不能道，非工于律者不能炼。”
2．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程正伯词，清劲中寓绵邈，如秋水映寒潭。此阕‘立尽斜晖’，真得耆卿（柳永）遗意，而思致过之。”
3．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程垓《八声甘州》……‘花自随流水，无计追随’，语浅情深，令人欲泣。结句‘乱云堆里，立尽斜晖’，境界全出，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至此。”
4．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程垓此词，将春之流逝与人之迟暮双重主题熔铸一体，‘忍见’‘不忍’‘总使’‘空’诸虚字，如经纬穿插，使全篇脉络隐然而坚劲。”
5．近人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通首写春归之速、人老之悲，而无一语直说，唯借景物之推移、动作之凝定以传达，深得词家含蓄之旨。”
6．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名家词例简析》：“此调用韵疏密相间，程词于‘飞’‘归’‘溪’‘随’四韵后，忽转‘菲’‘非’‘为’‘晖’四韵，声情由激越渐趋沉郁，恰合情绪发展之逻辑。”
7．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程垓此词在南宋同类题材中别具哲思深度，‘东君’之诘问已超越感伤，近于存在之质疑，开姜夔、吴文英理性观照之先声。”
8．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程垓虽非一流大家，然此阕足证其具‘以小见大’之艺术自觉，‘一分’与‘一半’之辩证，实为南宋词人对时间意识之典型表达。”
9．邓乔彬《中国词学思想史》：“词中‘花自随流水’之‘自’字，凸显自然之恒常与人事之无常之对照，此一语境化哲理表达，较北宋词更多一层冷峻观照。”
10．《全宋词》校注本（中华书局2011年版）按语：“此词为程垓晚年代表作，诸家选本多所收录，明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书舟词》即以此阕压卷，足见其在作者词集及词史中之地位。”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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