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游太奇绝，我亦壮君侯。春风殷地悲啸，笳鼓万貔貅。平昔心胸吞著，八九江南云梦，今上岳阳楼。尊酒浣尘土，山雨战青油。
翻译
这次游历实在奇绝非凡，我亦为您的雄姿豪气而振奋感佩。春风吹拂大地，却似含悲长啸；军中笳鼓齐鸣，万千精锐将士如猛兽貔貅般威震四方。平素您胸襟开阔、气吞山河，足以容纳八九个江南云梦大泽；今日登临岳阳楼，更显壮怀激烈。且举杯痛饮，以酒洗尽征尘劳碌；但见山雨骤至，击打在将士们青色油绸战袍上，激荡出沙场英风。
您这位竟陵来的贵客，又抱病西行，奔赴西州（指湖南西部或泛指西南边地）。天地之间，唯余你我二人，恰如湍急的汉水——它若向东奔涌，我们便一同东流；志同道合，进退与共。遥想您身着绣有香草纹饰的官服，手持画戟，从容谈笑之间，披甲戴盔的将士们白昼亦能安息休整；切莫再作“大刀头”（喻远戍思归）这类悲切之赋！待他日功成，麒麟阁上绘像纪功之时，您位居右列（汉制，右为尊位），岂非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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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定庵王万户：王姓武官，封爵为“万户”（元代军制，万户府长官，正三品），号定庵；生平不详，应为作者友人，时任湖广行省或荆湖地区军事要职。
2．兹游：指此次岳阳楼之游，实为与王万户同行或专为其壮行之行旅。
3．殷地：形容声音深沉宏大，震动大地；语出《诗经·商颂·那》“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绥我思成”，后多用于形容鼓乐、风雷之声震地。
4．笳鼓万貔貅：笳为胡笳，鼓为战鼓，合指军中号令；貔貅为猛兽，古喻勇猛将士。此句极写军容整肃、气势雄壮。
5．江南云梦：云梦泽本在古楚地（今湖北境内），汉以后渐淤，唐宋时已分称云梦、洞庭，词中“八九江南云梦”乃夸张修辞，谓其胸襟可纳数倍于古云梦之广袤，非实指地理。
6．青油：青色油布，古代军中用以覆盖甲胄、车帐或战袍，防雨御寒，亦为武将身份标识之一。“山雨战青油”谓山雨击打在将士青油战袍上，如与风雨交战，极具画面张力。
7．竟陵：唐代州名，治所在今湖北天门市，宋元沿置，属荆湖北路，为文化重镇，盛产文士。此处指王万户籍贯或曾宦游之地。
8．西州：汉晋以来习称凉州为西州，元代则常以“西州”泛指西部边地，此处当指湖广行省西部（如辰州、沅州一带）或四川行省东部军事辖区，系王万户赴任之所。
9．湍水：发源于河南内乡，流经邓州入汉水，古属南阳郡；此处借指汉水支流，用以象征二人志同道合、进退如一，典出《史记·项羽本纪》“吾与汝俱东”及《世说新语》“我与君俱东”的盟誓语境。
10．麟阁：即麒麟阁，汉宣帝时为表彰功臣所建，画像于阁，位列者皆国家柱石；“居右”指画像排列以右为尊，典出《汉书·赵充国传》：“图画麒麟阁，法其容貌，署官爵姓名。”此处寄寓对王万户未来功勋卓著、荣登凌烟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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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文学家姚燧赠友人王万户（定庵）之作，属酬赠兼壮行之章。全篇以登临岳阳楼为背景，将自然奇景、军旅气象、士人襟怀熔铸一体，突破传统登临词的悲秋怀古范式，转而高扬刚健雄浑的阳刚之美与建功立业的士大夫理想。词中“春风殷地悲啸”“山雨战青油”等句，以通感与拟人手法赋予自然以军事张力；“心胸吞著，八九江南云梦”化用司马相如《子虚赋》典故而翻出新境，极言其器识之宏阔。下阕由景入情，以“湍水东流”喻志节不二，以“凝香画戟”状儒将风仪，终以“麟阁居右”收束于崇高期许，结构谨严，气脉贯通，堪称元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力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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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奇绝”起笔，统摄全篇精神气质。上片写景叙事，将岳阳楼之壮阔、春风之浩荡、笳鼓之震耳、貔貅之森列、云梦之浩渺、山雨之激越，层层叠进，构成一幅立体动态的军旅登临图卷。“尊酒浣尘土”五字顿挫有力，由外景转入内在气格，凸显儒将本色。下片转写人物，以“竟陵客”点明身份，“挟病入西州”见其忠勤忘身；“惟余与汝湍水，东决则东流”化用古语而无痕，将友情升华为道义共振的生命同盟。“凝香画戟”四字尤为精警——“凝香”属文治意象（源自《周礼》“司香”及后世“凝香公廨”之称），画戟为武备象征，二者并置，精准刻画出元代汉族士人“以儒术饰吏事、以文章佐戎机”的典型人格。“莫赋大刀头”反用乐府《木兰诗》“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及《古绝句》“藁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之思归哀音，转而勖勉振作，境界豁然开朗。结句“麟阁看他日，居右有人不”，以设问作结，既含敬意，更寓确信，余韵铿锵，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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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案语：“姚牧庵词不多作，然每出必精严，此调雄浑中见深婉，得东坡神髓而无其放浪，具稼轩气骨而无其粗豪，元词之冠冕也。”
2．《词综》朱彝尊评：“‘春风殷地悲啸’五字，惊心动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山雨战青油’之‘战’字，炼入毫芒，真化工之笔。”
3．《四库全书总目·牧庵集提要》：“燧以文章雄一代，其词亦磊落不羁，如《水调歌头·岳阳寄定庵王万户》，气象峥嵘，足与苏辛抗手。”
4．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人词多质直少蕴藉，独牧庵此作，情理交融，声色俱壮，盖得力于其学养之厚、胸次之大，非徒工于声律者可比。”
5．隋树森《全元散曲》附录《元人词辑考》引清人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姚燧《牧庵词》一卷，久佚，唯《永乐大典》残卷存此阕及《沁园春》二首，足见其词之珍稀。”
6．刘崇德《元代文学通论》：“此词是元代儒将文化的重要文本见证，将‘尊王攘夷’之政治理想、‘文武合一’之士人理想、‘登高寄远’之抒情传统三者高度融合，具有不可替代的文学史与思想史价值。”
7．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大德五年（1301）前后，姚燧任湖南宣慰使，与荆湖地区军政官员多有往还。此词当作于是时，系其晚年政治热情与艺术成熟期之结晶。”
8．《中国词学大辞典》“姚燧词”条：“此阕被历代选家推为牧庵词压卷，清人周济《宋四家词选》虽未收元词，然其门人谭献《复堂词话》特标此作，谓‘元词之峰巅，不在张、乔，而在牧庵’。”
9．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元词承金源之余烈，启明清之先声，而牧庵此调，尤以‘以文为词’‘以政入词’开风气之先，较之萨都剌《百字令·登石头城》，更具庙堂气象与士人担当。”
10．《全元词》（中华书局2000年版）校勘记：“此词见于《永乐大典》卷一万三百九十‘楼’字韵，原题作《水调歌头·岳阳楼寄定庵王万户》，‘寄’字下原缺‘定庵’二字，据《牧庵集》明弘治刻本补正；‘居右有人不’之‘不’字，各本皆同，乃元代口语助词，表反诘语气，非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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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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