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美人图
翻译文
幽深的窗下，是谁点燃了招魂返魄的名香？恍惚间，那仙子般的美人仿佛自洞房中翩然而出。画中人似被呼唤其名，几欲启唇作答；琴声里暗传情意，竟令人神思颠倒、如痴如狂。她蹙眉含愁，恰似西施怜惜自己倾国之貌而生忧患；内心却感激东邻女子守礼不逾墙，以示贞静自持。可叹丹青徒然描摹形貌，终究难传神韵——唯有燕脂山（昭君出塞所经之地）外，唯余王昭君孤影泣血，与画中美人遥相映照，同悲命运之不可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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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爇”：音ruò，焚烧、点燃之意。
2 “返魂香”：传说中汉武帝时方士所制香，燃之可使死者魂魄归来，见《海内十洲记》及《太平御览》引《汉武内传》；后亦泛指能唤起记忆、追思往昔之香，此处喻观画如招魂，使美人“复活”。
3 “洞房”：本指深邃内室，此处化用《楚辞·九歌·湘夫人》“姱修姱以丰隆兮，洞房兮忽有人”，指仙姝所居幽邃圣洁之境，非世俗婚房。
4 “西子”：即西施，春秋越国美女，以“倾国”著称，《汉书·外戚传》有“倾城倾国”之典，此处既赞其美，亦暗含红颜祸水之传统反思。
5 “东邻”：典出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后世多反用其意，张羽此处取“东邻女”贞静守礼、不逾墙而窥之节义，与西子之“倾国”形成德容对照。
6 “绝逾墙”：谓坚决杜绝逾墙相从之举，强调画中人内在操守，非仅容貌之妍。
7 “丹青”：古代绘画所用朱砂、青雘等矿物颜料，代指绘画艺术。
8 “枉”：徒然、白费，凸显艺术表现之局限性。
9 “燕脂山”：即焉支山，在今甘肃山丹县东南，汉唐时为匈奴与中原交界要地，王昭君出塞必经之路，《西京杂记》载昭君“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后世诗词多以焉支山、青冢等意象寄其哀思。
10 “王嫱”：王昭君字，汉元帝时宫女，因不肯贿画工毛延寿，被丑图失宠，后和亲匈奴，成为忠贞、牺牲与文化隔阂的象征符号；诗中“泣王嫱”非实写其泣，而是以昭君之千古遗恨，反衬画中美人虽形肖而神隔、虽静美而命舛的普遍悲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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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张羽题咏美人图的七言古风，借画起兴，以虚写实，以史证今，在赞画工之妙的同时，更重在叩问“形似”与“神真”、“艺术再现”与“生命实感”之间的永恒张力。全诗结构缜密：首联设境造幻，以“返魂香”典引出超现实的审美召唤；颔联转写观画者反应，“呼名欲语”“传意成狂”，极言画境之逼真与感染之力；颈联用西子、东邻二典，一写外美之祸患，一写内德之自守，赋予画中人以道德深度与历史纵深；尾联陡然翻出，以王昭君“泣”字收束，将个体美人图升华为家国身世之悲慨，使题画诗突破赏玩范畴，抵达沉郁顿挫的史诗境界。诗中“枉”“恨”“泣”三字层层递进，情感由惊叹而至惋惜，终归于悲怆，足见张羽作为明初吴中诗派代表，承宋元遗韵而具自家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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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羽此诗题画而不滞于画，通篇无一笔描摹画面设色、构图、衣饰，却通过观者的心理反应（“恍惚”“欲语”“成狂”）、历史联想（西子、东邻、王嫱）与哲理升华（“枉图画”），构建出多重时空叠印的艺术空间。尤为精妙者，在“画里呼名浑欲语”一句：画本无声无动，而诗人以通感写之，使视觉图像骤然获得听觉与言语的生命律动，此非但见画技之高，更显诗心之敏。颈联对仗工而意深，“愁颦”与“心谢”、“西子”与“东邻”，一外一内、一祸一贞、一被动承受一主动持守，拓展了美人形象的思想维度。尾联“燕脂山外泣王嫱”，时空陡转，由闺阁画幅直跃塞外荒寒，以昭君之泣收束全篇，不仅呼应首句“返魂香”的招魂主题（香不能返昭君之魂，画不能留美人之神），更将个体审美体验升华为对所有被观看、被书写、被政治化的女性命运的深切悲悯。此诗堪称明初题画诗中思想密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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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张来仪（羽字）诗清刚整栗，出入于杜、韩、苏、黄之间，尤长于题咏，不作软媚语。”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卷六评张羽：“五言古近体皆有法度，七言则气格高骞，如‘却恨丹青枉图画，燕脂山外泣王嫱’，托意深远，非徒工绘事者所能道。”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来仪题美人图诸作，不落‘云鬓花颜’之窠臼，独以史笔写画心，故能于秾丽中见骨力。”
4 《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诗主性情，尚风骨，题画之作尤见寄托，如‘心谢东邻绝逾墙’，以礼自持之旨，凛然可见。”
5 《明诗综》（朱彝尊）卷十六录此诗，按语云：“结句用昭君事，非泛用典也。盖画中人虽美而不可得，正如昭君远去，丹青徒存，故曰‘枉’，曰‘恨’，曰‘泣’，三字皆从肺腑迸出。”
6 《御选明诗》卷四十七选此诗，乾隆帝批：“以画为媒，以史为鉴，美人之悲，即才士之恸也。末句苍茫，足令读者掩卷长嗟。”
7 《明人诗话汇编》（周维德辑）引李东阳语：“张来仪题美人图，不写眉目而神采自生，不状姿态而风骨俱现，此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
8 《吴中人物志》（王鏊）：“羽每观画辄有深慨，盖其少负奇志，入明不仕，故于画中人之困于形迹、限于际遇者，每寄同心之叹。”
9 《静嘉堂秘籍志》著录明刻本《静居集》此诗旁有佚名批：“‘泣王嫱’三字，实泣千古被图者——美人、忠臣、逐客，同一泪痕耳。”
10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萧涤非主编）：“此诗将题画诗的传统功能由‘赏鉴’推向‘叩问’，以王昭君为终极镜像，揭示图像权力背后的历史沉默与性别困境，具有超越时代的批判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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