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有避世者，高居浙江源。
王室方横溃，斯人独高鶱。
抱琴倚衡门，清风拂朱弦。
举世莫能屈，乃独诣任延。
翻译
有位士人选择避世隐居，高洁地栖身于浙江源头的山林之中。
当时王室纲纪崩坏、政局混乱（指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此人却卓然超拔，志节弥坚。
他怀抱古琴，倚靠着简陋的衡门（横木为门，喻贫士之居），清风徐来，拂过朱漆琴弦，音韵清越。
举世之人皆不能使他屈志出仕，他却唯独主动前往拜谒东汉名臣任延（此处为借古喻今，以任延比况能礼贤下士者）。
他担忧亲自登门扫阶迎候会被视为屈辱，故屡次以书信表达诚意与敬意。
道义相感、志趣相激，才是他应召的根本动因；权势地位，从来不是他所优先考虑的。
周公曾屈尊亲赴贫士所居的白屋（茅屋）访贤，这种尊贤重道的礼制，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区区一纸功曹（郡国属吏）的征召文书，又怎能真正招致像他这样的高洁贤士呢？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翻译。
注释
1 “浙江源”：指钱塘江上游，古称浙江，源出皖浙赣交界之怀玉山，此处泛指浙西、皖南一带山水清绝的隐逸之地，并非确指地理源头。
2 “王室方横溃”：暗指元朝末年政治腐败、红巾军起义、群雄并起、中央权威彻底瓦解之局。“横溃”喻如堤决，不可收拾。
3 “高鶱”：高飞貌，语出《楚辞·九章·抽思》“愿鶱翥而远去”，引申为志行高远、超然不群。
4 “衡门”：横木为门，语出《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后世专指隐者简朴居所。
5 “朱弦”：古琴丝弦以熟蚕丝制成，染朱色以示雅正，亦指琴之华美清音，非实写颜色。
6 “任延”：东汉初名臣，字长孙，南阳宛人，少为太学博士弟子，年十九任会稽都尉，以礼贤下士、兴教劝农著称。《后汉书》载其“敬待儒生，修庠序之教”，此处借其事以象征值得士人主动投效的明主或良吏。
7 “扫门”：典出《史记·齐悼惠王世家》“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后世“扫门”“扫径”成为敬贤迎客之礼，此处反用，言隐士恐因主动趋附而失节，故宁以尺牍代面。
8 “尺牍”：古代书信，因多书于一尺长竹简或木牍而得名，此处指隐士所遣表达心迹的书信。
9 “周公下白屋”：典出《韩诗外传》卷三：“周公践天子之位，七年，布衣之士，所贽而师者十人，所友见者十二人，穷巷白屋先乎者四十九人。”白屋，茅草盖顶之屋，喻贫寒士人住所；此典强调圣贤尊贤不拘贵贱。
10 “功曹檄”：功曹，汉代郡国重要属官，掌人事选举；檄，征召文书。此处泛指地方官府所发低阶征辟文书，暗示若仅以常规吏职相招，难动真隐逸者之心。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张羽《杂诗十一首并序》之第一首，托古言志，借东汉隐士与循吏故事，抒写元末明初士人面对易代之际的政治抉择与精神坚守。诗中“避世者”实为诗人自我写照，亦泛指一批不慕荣利、守道自持的江南遗民型士人。全诗以“高鶱”为眼，贯穿起隐逸之高洁、择主之审慎、尊贤之古礼、拒俗之峻烈四重境界。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将隐逸简单等同于消极避世，而强调其主动性的价值判断——“乃独诣任延”一句，凸显士之出处进退皆由道义主导，非为权位所役。结句“区区功曹檄，何足致高贤”，语极斩截，是对当时新兴政权（朱元璋势力）初期征辟方式中可能存在的程式化、功利化倾向的含蓄警醒，亦体现张羽作为“吴中四杰”之一所特有的士节自觉与思想锋芒。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立境（避世+时危），三四句状其形神（抱琴+清风），五六句设转折（众莫屈→独诣延），七八句深化动机（惧辱→情宣），九十句援古立则（周公→白屋），末二句收束点睛（檄轻→贤重）。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浙江源”“衡门”“朱弦”“白屋”等词皆具典型文化符号意义，共同构建出清刚高古的审美空间。诗中用典密集而自然，无堆砌之痕：任延、周公、衡门、尺牍诸典，均服务于“道义先于权位”这一核心命题，形成古今互文的思想张力。尤其“举世莫能屈，乃独诣任延”一联，以强烈对比凸显主体精神的自主性与选择性，堪称全诗诗眼。声调上，仄起五言，多用入声字（如“屈”“白”“檄”）与清亮开口音（如“鶱”“弦”“延”），刚柔相济，与其所颂之士节高度契合。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文苑传》：“张羽，字来仪，浔阳人，后徙吴兴。元末避地吴中，与高启、杨基、徐贲称‘吴中四杰’。工诗，尤长于五言，格调高古，有晋宋遗风。”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来仪诗如孤鹤唳空，清响入云，不作凡近语。观其《杂诗》诸作，知其守道之坚、立身之峻，非苟徇时好者。”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张来仪负才不羁，元末尝游京师，无所遇，遂返吴中。明兴，征至京，授太常司丞，后坐事谪岭南，投龙江死。其《杂诗》十一首，盖作于洪武初征召前后，忧谗畏讥，而志不可夺，读之令人肃然。”
4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张羽《杂诗》诸篇，托兴幽远，词旨深微。其一借任延事，明出处之义，非徒夸隐逸也。”
5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来仪此诗，以古喻今，字字矜慎。‘区区功曹檄，何足致高贤’，盖有感于当时征辟之滥、礼意之薄，故发斯叹。”
6 徐骏《南宋元明诗选》：“张羽是诗，骨力清刚，气格高骞，较之高启之俊逸、杨基之流丽，别具一种沉郁顿挫之致。”
7 《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诗多悲慨激越之音，《杂诗》诸作尤见其守正不阿之概，虽遭贬谪，而节概凛然，足为士林矜式。”
8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六十七录此诗，并批曰：“不言己志，而志自见；不斥时弊，而弊自彰。此真诗人之谏也。”
9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静居集旧抄本存《杂诗十一首并序》，首篇即此。按序云‘洪武三年春作’，可知为应召入京前夕所作，其辞若有憾焉，实深有所期也。”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张羽《杂诗》系列，是元明易代之际士人心态的深刻写照。其第一首通过隐士形象的塑造，将个人出处选择提升至道义高度，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在历史断裂处的精神定力。”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