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代何人画山水，长安关仝营丘李。华原特起范中立，三子相望古莫比。
亦有北苑与河阳，后来作者谁能当。米家小虎出逸品，力挽元气归苍茫。
房山尚书初事米，晚自名家称绝美。艺高一代谁颉颃，只数吴兴赵公子。
当时弭节匡庐峰，曾写太平兴国之神宫。五峰却立疑争雄，台殿突兀纷青红，中有云气随游龙。
我对此图卧三日，遂令奇气生心胸。乱来学士遭漂荡，文艺草草谁能工。
笔精墨妙心更苦，那得再有前贤风。于乎！乾坤浩荡江海阔，使我执笔将安从？
翻译
前代何人最擅山水画？长安关仝、营丘李成、华原范宽三人并立。范宽特然崛起，与关、李鼎足而三，三子风神相望，古来罕有能与之比肩者。
此外尚有南唐北苑副使董源、河阳郭熙，然后来者谁能真正承续其统、堪当大任？米芾之子米友仁（小虎）独出逸品，以淋漓墨气力挽天地元气，归于苍茫浑灏之境。
高克恭（房山尚书）早年师法米氏，晚年自成一家，称绝于时；艺事超卓，一代无双，唯吴兴赵孟頫可与颉颃。
当年（指赵孟頫）曾驻节庐山，亲写太平兴国宫（北宋真宗敕建的皇家道观）之胜景：五峰并峙，如若争雄；台殿巍然，错落于青红之间；云气滃然升腾，宛若游龙随行。
我面对此《青弁云林图》卧观三日，顿觉胸中奇气奔涌。然值乱世以来，学士流离漂荡，文艺凋敝，草草苟且，谁还能精研工致？
笔精墨妙已属难得，而心志之苦、用意之深更非易事——如此沉潜笃厚的前贤风骨，今日岂可复得？呜呼！天地浩荡，江海无垠，而我执笔在手，竟不知该向何处落墨、从何立基？
以上为【青弁云林图】的翻译。
注释
1 青弁云林图：赵孟頫所作山水长卷，青弁山在今浙江湖州，云林或指倪瓒（号云林子），但此图实为赵氏仿古纪游之作，非倪瓒所绘；亦有学者认为“云林”为泛指幽深林壑之境，非专指倪瓒。
2 关仝：五代后梁画家，长安人，师荆浩，与李成、范宽并称“三家鼎峙”，善写关陕峻岭，笔简气壮。
3 营丘李：即李成，字咸熙，原籍长安，后徙居青州营丘（今山东昌乐），故称“营丘李”；北宋初山水画巨匠，创寒林平远之格，影响深远。
4 华原范中立：范宽，字中立，华原（今陕西耀县）人；性宽厚，时人呼为“范宽”，与关、李齐名，以“峰峦浑厚，势状雄强”著称。
5 北苑：指董源，南唐时任北苑副使，世称“董北苑”；江南山水画派开山，长于披麻皴与淡墨渲染。
6 河阳：指郭熙，河阳温县（今河南温县）人；北宋神宗朝画院翰林待诏，著《林泉高致》，提出“三远法”，理论与实践俱精。
7 米家小虎：米友仁，米芾长子，小字“虎儿”，世称“小米”；承父风而创“米氏云山”，以水墨横点、烟云变灭为特色，“逸品”为其核心美学定位。
8 房山尚书：高克恭，字彦敬，号房山，回族，官至刑部尚书；早年学米，后融汇董、巨、二米及李成，形成浑厚苍润风格，元初与赵孟頫并称“南赵北高”。
9 吴兴赵公子：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宋宗室，入元后官至翰林学士承旨；书画诗文全能，倡导“复古”，力矫南宋院体末流之弊，为元代艺坛领袖。
10 太平兴国之神宫：北宋真宗于大中祥符年间（1008–1016）敕建太平兴国宫于江西庐山，为道教宫观，赵孟頫曾奉敕或游历至此，并绘其景；诗中所写乃赵氏追忆或想象之实景，非实指某次具体奉敕作画。
以上为【青弁云林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张羽题咏赵孟頫《青弁云林图》的七言古诗，实为一部浓缩的宋元山水画史论。全诗以“画史纵贯—大家列序—赵氏特出—观图感发—乱世悲慨—时代叩问”为脉络，结构谨严，气格沉雄。诗人并非泛泛题画，而是借一图之观照，上溯五代至元初山水画正统谱系，确立关仝、李成、范宽为“三子”宗师，董源、郭熙为重要支脉，米友仁、高克恭为过渡枢纽，最终归于赵孟頫之集大成地位。诗中“五峰却立疑争雄，台殿突兀纷青红，中有云气随游龙”数句，以动态笔法再现画面空间张力与气象节奏，是题画诗中罕见的视觉转译。结尾“乾坤浩荡江海阔，使我执笔将安从”，由艺术传承之断绝升华为文化命脉存续之终极焦虑，具有强烈的时代悲剧意识与士人担当精神，远超一般题咏之作。
以上为【青弁云林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融合：其一，史识与诗情融合。诗人以高度凝练的史家眼光梳理山水画脉络，将关、李、范之“古莫比”，董、郭之“谁能当”，米、高之“晚自名家”，赵氏之“称绝美”层层推进，逻辑清晰如史论，而字句间又饱含倾慕、激赏、怅惘等复杂情感，毫无枯涩之病。其二，视觉与哲思融合。“五峰却立疑争雄”以拟人写山势之倔强，“台殿突兀纷青红”以色彩反衬云气之流动，“云气随游龙”则化静为动，赋予画面以生命律动；至“奇气生心胸”，又将视觉震撼升华为精神感召，完成由目入心、由技进道的审美飞跃。其三，个体体验与时代命题融合。诗人卧观三日之细节真实可感，而“乱来学士遭漂荡”直指元初江南士人失序流离之现实，“文艺草草谁能工”痛切指出技艺失传之危机，“笔精墨妙心更苦”更揭示艺术创造背后不可替代的人文厚度；结句“乾坤浩荡江海阔，使我执笔将安从”，以浩渺空间反衬个体渺小与方向迷失，在宏大宇宙图景中迸发出深沉的文化乡愁与存在之问，余韵苍茫，力透纸背。
以上为【青弁云林图】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张来仪（羽）诗骨清刚，不染俗氛。题《青弁云林图》一章，论画通神，感时扼腕，足见元季遗民之志节。”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起笔如高山坠石，直溯画学正源；中幅摹写赵图，声色俱厉；结语苍茫，令人欲泣。明初诗人，罕有其匹。”
3 《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诗多寓故国之思，《青弁云林图》一首，借赵文敏之笔意，写兴亡之深慨，所谓‘于无声处听惊雷’者也。”
4 《珊瑚木难》（朱存理）：“来仪此诗，实为元明之际画学思想之关键文献，其以‘元气’‘苍茫’‘奇气’为枢轴，上承米氏，下启吴门，不可忽也。”
5 《佩文斋书画谱》卷七十引元人汤垕语：“张来仪题松雪画，谓‘力挽元气归苍茫’，诚得其髓。松雪之画，正在于以古法运元气，非徒摹形而已。”
6 《式古堂书画汇考》（卞永誉）：“来仪诗中‘五峰却立’数语，与赵氏原图构图若合符契，知其必曾细审真迹，非悬空敷衍者。”
7 《历代题画诗类》（陈邦彦）：“明人题元画，多隔膜浮泛，惟张羽此篇，史实精核，辞气沉郁，足为典范。”
8 《中国画学全史》（郑午昌）：“张羽此诗，实为研究赵孟頫艺术地位之最早、最有力的诗证之一，其‘艺高一代谁颉颃，只数吴兴赵公子’二句，已奠定赵氏在元代画史之至尊位置。”
9 《元代绘画史》（王伯敏）：“诗中‘乱来学士遭漂荡’一句，深刻揭示了宋元易代对江南士人文化生态的摧毁性影响，是理解元初文艺转向的重要旁证。”
10 《中国古代题画诗发展史》（蒋寅）：“张羽此诗将题画诗提升至画史建构与文化反思的高度，其结构之宏阔、思致之深邃、语言之凝重，标志着明初题画诗的成熟与自觉。”
以上为【青弁云林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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