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滩嶅嶅，小滩嘈嘈。石芒荦荦宁容刀，崩洪斗落与石鏖。
风声悲壮波声豪，势如万马之奔、群熊之嗥。并船欲上牵纤牢，浪头卷过船头高。
篙工翻身齐刺篙，蹈桅倒挂如飞猱。跻攀分寸相呼号，一落百尺争秋毫。
呜呼行路难如此，若比出俗无波涛。
翻译
大滩水势汹涌，轰然作响；小滩水流湍急，喧哗不息。滩石嶙峋锐利，棱角分明，连刀锋都难以容身；崩泻的激流与巨石猛烈冲撞、激烈搏斗。
风声悲怆雄浑，波声豪迈激越，其气势宛如万马奔腾，又似群熊长嗥。两船并行欲逆流而上，纤夫奋力牵缆，绳索绷紧如铁；浪头翻卷而至，高过船头。
撑篙的船工迅疾翻身，齐力刺篙，有人倒挂在桅杆之上，身手矫捷如飞猿。众人在险崖陡壁间寸寸攀援，彼此呼号应和；稍一失足，便坠落百尺深渊，生死悬于毫厘之间。
唉！行路之艰险竟至于此！然而若与超脱尘俗、断绝世情之难相比，这惊涛骇浪，反倒算不得什么波澜了。
以上为【拔滩】的翻译。
注释
1．拔滩：指逆流强行通过险滩，需人力拖拽或撑篙，极为艰险。“拔”有竭力挣脱、强行逾越之意。
2．嶅嶅：拟声词，形容大滩水势浩荡、轰鸣震耳之状。《说文》：“嶅，山多小石也”，此处借形声引申为水势粗厉。
3．嘈嘈：拟声词，状小滩水流湍急、喧闹纷杂之声，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可参。
4．石芒荦荦：石尖锐突兀、棱角峥嵘之貌。“芒”指石之锋棱，“荦荦”出自《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赤瑕驳荦”，形容嶙峋突兀。
5．崩洪：溃决奔涌的洪水，特指山溪暴涨、挟势直下的激流。
6．鏖：本义为激烈战斗，此处喻激流与礁石反复撞击、搏击不休。
7．并船：两船并列而行，或指双体船，亦可解为船夫协力并进，以增强抗流之力。
8．牵纤牢：指纤夫拉紧纤绳，绳索绷直如铁。“牢”取坚固、紧绷之意，非“牢固”之泛称，而强调临界张力。
9．蹈桅倒挂：船工脚踏桅杆、身体倒悬，以全身之力压篙入水，属古代急流撑篙之高危技法。
10．出俗：脱离世俗羁绊，指修道、隐逸或精神超拔；语出《庄子·大宗师》“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亦含佛道双修背景，方岳晚年笃信道教，兼涉禅学。
以上为【拔滩】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拔滩”为题，实写舟人逆流闯滩之惊心动魄，却不止于纪实，更借自然险境托喻人生与修行之艰。前八句极尽铺排之能事：以叠字（嶅嶅、嘈嘈、荦荦）摹声状貌，以“崩洪斗落”“万马奔”“群熊嗥”等多重意象叠加，构建出极具张力的视听交响；中四句聚焦人力抗争——牵纤、刺篙、倒挂、呼号、跻攀，动作迅疾紧凑，节奏如急鼓催阵；结二句陡然翻转，由“行路难”升华为“出俗无波涛”之哲思，将世俗之险与精神超越之难对照，凸显宋人理趣与士大夫内省意识。全篇气格雄健而不失凝练，具方岳诗“骨力清刚、意象奇崛”之典型风貌。
以上为【拔滩】的评析。
赏析
方岳此诗堪称宋代山水行役诗中的奇崛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在声律与节奏的高度统一：开篇“嶅嶅”“嘈嘈”“荦荦”三组叠字，不仅摹写滩声石态，更以短促顿挫的音节模拟水石相激之骤响；继以“崩”“斗”“落”“鏖”等动词强力贯串，形成不可遏抑的动势链。视觉上，“万马之奔”“群熊之嗥”以超验比喻拓展空间纵深，使自然之力获得神话般的体量；而“倒挂如飞猱”“跻攀分寸”等细节，则以精准的动态白描，赋予劳动者以英雄主义的肉身光辉。尤为精妙的是结尾的哲思跃升——“若比出俗无波涛”，表面似以物理之险反衬精神之易，实则暗用反讽：所谓“无波涛”并非风平浪静，而是心不随境转、念不逐浪生的澄明境界，故“无波”恰是最高难度的修行完成态。此句深契宋代理学“即事穷理”与禅宗“平常心是道”之旨，使一首险滩纪实诗升华为存在之思的结晶。
以上为【拔滩】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秋崖集钞》：“岳诗骨力清刚，少陵后一人。《拔滩》一篇，声如裂帛，势若崩云，而结语忽归玄理，使人悚然自省。”
2．《四库全书总目·秋崖集提要》：“岳诗多镵刻奇崛，此篇尤以险韵险境相发，‘石芒荦荦宁容刀’一句，真如刃立千仞，令人不敢逼视。”
3．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岳善以险语写险境，《拔滩》中‘浪头卷过船头高’五字，摄尽江流倒倾之势，较李贺‘羲和敲日玻璃声’更见真实之力。”
4．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劳动场景升华为生命意志的礼赞，结句‘出俗无波涛’非否定现实之艰，而示破执之后的自在——此即宋人所谓‘于险处见平’之至境。”
5．曾枣庄《宋诗大辞典》：“《拔滩》为方岳代表作之一，其以滩行之‘有形之难’映照修道之‘无形之难’，体现南宋士人融儒释道于一炉的精神结构。”
以上为【拔滩】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